
中小学教育“十三问”
我们的中小学教育究竟怎么样?见仁见智,观点不一。一个比较“客观”的说法就是整体向好,局部有问题。对于“局部问题”,既不能过于悲观,也不应掩耳盗铃。每年寒暑假给非全日制研究生上课,都很喜欢听他们的分享,这是真正来自最一线的声音。今年暑假有16个半天的课程,梳理一下来自省内外多地中小学老师对教育的经历和认识,也是难得的学习与思考良机。
1. 核心素养教育在高考“指挥棒”面前究竟如何落地?
尽管一直有些人为应试教育辩护,但由应试教育向素质教育转变不仅是绝大多数人的共识,也是基本的政策导向。随着2016年《中国学生发展核心素养》的发布,素养教育在很多时候成为素质教育的新表述。我们对学生核心素养的结构及其设计接近完美,但显然核心素养教育理念还没有较好地落到实处,除了少部分优质教育资源充足、教育思想先进、有能力推进素养教育的地区外,在应试和升学不断强化的当下,大部分地区的核心素养教育始终难以摆脱应试教育的束缚。高德胜老师在探讨学业竞争“灵恶”时说,没有一场教育的“革命”,学生就难以摆脱灵恶的束缚。素质教育、素养教育亦是如此。
2. 手机依赖问题十分严重,学校如何有效应对?
对于有些青少年群体,例如研究生汇报中专门提到的寄宿制学生、留守儿童等,手机依赖问题就更加值得关注。解决这个问题无疑需要家校社协同用力,例如国际上有些国家已经通过政策手段加强对手机进校园问题的治理,但学校作为关键方,应该采取何种有效措施,让学生从虚拟世界重回课堂重回生活,是迫切需要解决的难题。在短视频时代、流量时代,包括学校在内恐怕还没有充分认识到沉迷手机对青少年成长造成的深层危害。真要改变学生沉迷手机的现状,一是家长要摆脱手机依赖,二是制度上逐步实施“强约束”,三是采取技术手段设置“熔断”,四是家校社合作守住青少年成长阵地。
3. 班主任“进班”坐班制究竟合理不合理?
这几年的课程,已经有多位研究生提到目前有些学校规定班主任必须将办公桌搬进教室,全时全程“现场”管理班级和监督学生。尽管他们都从正反两个角度对此制度进行分析,但听得出他们更多的是对这一制度的困惑、不满甚至控诉。这种看上去是为学生负责的做法,是不是缺乏对教师的应有尊重?是不是管理权的任性和滥用?是不是将师生关系扭曲为控制与被控制?学生在监管中能长大吗?通过“监管”讲学生摁在书本上,这种落后的教育观是时候必须作出改变了。而建设专家型管理者队伍,尤其是选拔建设一支专业的校长队伍,提高中小学内部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现代化水平,是基础教育高质量发展的迫切之举。
4. 中小学“配餐进校园”如何保证安全,让人放心?
食品安全大于天,校园饮食安全更应该容不得丁点儿马虎,但从鼠头鸭脖的荒诞,到预制菜进校园引发的争议,再到人们对天水幼儿园铅中毒的愤怒,似乎校园饮食安全经常不让人放心。在以爱为底色的校园里,是什么在让爱流失,让信任变得困难?在连最基本的安全都无法保障的校园里,大谈“以人为本、以学生为中心、促进学生成长”是不是一个黑色幽默?可这是为什么呢?中小学配餐发生了什么?解决这个问题,“教育的良心”是根本,但这是一个很容易得不到答案或者说不靠谱的方向,眼下更有用的是制度建设,要建立起从上到下强化科学监管和严厉问责追责的体制机制。
5. 把“课间十分钟”还给学生怎么这么难?
有课上有课下,有正式的知识传授与学习,也有丰富多彩的课间活动,这才是正常的学校教育生态。但在不断内卷化的教与学竞争、畸形的安全管理之下,学生失去了课间,失去了休息、玩耍、交往的权利,学校生活变得不完整,变得逼仄、沉寂和无趣,尤其是在沉重的学业压力下,学生更备受压抑,不利于学生的身心健康。而且课间本来是学生以更多样方式进行学习的空间,所以课间十分钟的被剥夺还意味着阻碍了学生成长。还给孩子们课间十分钟,首先是解放身体,让孩子们走出教室“有法可依”,并在督导管理下“有法必依”;然后是解放心灵,这其实是极为困难的,需要教育与管理的系统性重构,也就是需要教育的“革命”。
6. 农村小学“后进生”如何转化?
后进生转化是一个始终存在的教育话题,但农村小学后进生转化正面临着新的问题。由于农村的经济社会、人口结构等问题及其所造成的农村青少年群体问题,正在遭遇着互联网社会、数字社会等所造成的生活虚拟化、游戏化等新问题,新旧问题相互叠加、交织和强化,导致许多农村中小学生更加“特立独行”“离经叛道”。所谓农村小学后进生既是个体成长中的问题,也反映了群体性问题、农村社会问题,例如躺平摆烂、盲目相信知识无用、对未来缺乏预期和不自信等。所以农村小学后进生转化,不能仅仅针对某个孩子。改变农村教育,根本前提是改变农村。农村有能力、有魅力留住人口并引来人才,而不是城镇建设的附庸,改变才可能发生。从教育自身来讲,要强力推动优质均衡政策落地,发挥局部微波治疗作用。
7. 如何让高中生从厌学变为爱学习?
长期以来高中生面临着最大的升学压力,而高等教育大众化和普及化没有缓解高中生升学压力,重点高校数量有限和精英大学掐尖式招生让高中生升入好大学的压力越来越大。高利害性选拔评价和高强度、高竞争的学习模式让高中生背负沉重学习负担。当然,高中生厌学不仅仅来自高中阶段,同样采取高竞争模式的初中阶段、日益陷入内卷的小学阶段,已经在学生内心种下了厌学的种子。高中生厌学是整个教育系统的问题,要让厌学的高中生基于内生动力自觉持续投入学习,甚至在学习中体验到获得感、价值感从而爱上学习,显然非常不易。高中生是整个教育筛选系统中被筛选压力最大的群体,学生评价如何从一开始就引导孩子建立起正确的知识观、学习观,使学习成为其思想意识中的一种责任,一种学业生活状态,而不是“升级打怪”的竞争过程,这算是解决问题的一个方向。
8. 如何阻止越来越多的学生自残自虐行为?
花儿一般的年龄,他们为什么在自己的手腕上划出一道道沥血的伤口?以身体的疼痛来缓解精神与心灵经受的折磨,是异化教育最畸形的反映。我们只知道面对钱学森之问,挖空心思去培养所谓的“优秀人才”,却忽略了一个简单道理,没有身心健康,没有自由意志,哪里来的优秀人才呢?目前各界提出加强的“大中小一体化发现和培养拔尖创新人才”,不要变成了以分为纲的强化应试,也不要进一步为当前的筛选型教育推波助澜。掐尖培养少数专业化技术精英,不比广泛培养身心健康、个性完善的国民更重要。一位国外教育学者提出教育要培养“可爱的人”,等有朝一日我们的教育也开始关心我们的学生是否可爱,也许情况会有所好转吧。当然,教育教学目标问题也只是一个局部问题。
9. 小学科学教育如何摆脱边缘化状态,真正得到有效推广?
教育部等十八部门《关于加强新时代中小学科学教育工作的意见》强调“做好科学教育加法”,教育部办公厅《中小学科学教育工作指南》要求“进一步提高中小学科学教育工作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时代,科学教育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小学科学教育则作为科教体系的基础。但在实践中,小学科学教育课程开发、教材建设、实验实践教学与师资建设有待提高质量,尤其是科学学科在小学学科体系中被边缘化,依旧停留在“课程表”上。中小学科学教育质量不高,影响国民科学素养提升和创新型人才培养,制约国家科教兴国和现代化强国建设。如何通过评价机制改革提升基础教育阶段科学教育质量,事关大局和全局,在当前,要进一步确立科学教育在基础教育课程体系中的中心地位,建立起完善的科学教育体系。
10. 中职学校单亲家庭学生心理问题如何解决?
据一位来自中职的研究生提供的数据,中职单亲家庭学生心理问题在数量与程度上都超出了一般人的认知。单亲家庭学生及其成长问题不是中职教育造成的,但教育筛选系统却可能把更多单亲家庭孩子送到了中职学校。所以,由此而产生的问题是,容纳了单亲家庭学生的中职学校面对这些特殊少年该怎么办?是仅以看住孩子不出事为目标,还是像理论所说的那样用教育的力量改变他们,给予其知识和技能以改变命运?进一步的问题是,问题家庭和问题教育(当然也是社会问题)如何共同制造了问题孩子?这几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需要作出回答。从中职教育自身及其管理来说,既要强化生存技能教育,又要加强通识教育,关怀中职生人格成长和完善,为此要进一步明确中职教育质量标准,并据此建设专门化专业化的中职师资队伍,避免“问题教师”培养“问题孩子”。
11. 中小学教师考核与评价如何兼顾科学与公平?
大学当然也存在教师考核与评价的科学性、公平性问题,但从研究生的汇报来看,中小学教师考核评价的制度建设与实施的规范性似乎更容易出问题。一方面是强化绩效考核但“绩效”应该包含什么、设置什么指标,需要进行更科学合理的设计,另一方面是制度上的不足给某些“任性”操作提供了空间,老师在保障机制不健全的条件下又往往容易被“拿捏”。教师考核评价机制问题尤其突出地反映在职称评审上,其竞争性、利害性更容易凸显科学性与公平性问题,公平性问题尤甚。职称评聘中的教师评价首先是一个技术性、专业性问题,科学的评价体系要建立起来,这与公平性问题一样,都需要和中小学党组织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改革协同起来,加强党建引领,这是解决问题的一个必要方向。
12. 如何科学界定和评价初中生综合素质并合理使用?
加强综合评价是当下评价改革的重要内容,现实中学生综合素质评价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升学。那么什么是综合素质?正如多年前的那个问题:吹拉弹唱是素质,那割草喂猪为什么就不是素质呢?这个粗粝的对比拷问的是何为学生综合素质。在综合素质评价中量化方法的局限与弊端显而易见,但质性方法又如何解决评价标准模糊、可比性差的局限呢?更进一步的问题是,综合素质评价适于作为水平性评价、选拔性评价吗?在制度与文化建设滞后的条件下,综合素质评价如何避免像“高校自主招生”一样的命运?就此,应认识到,综合素质评价须强化其发展性功能,淡化其选拔性功能;事关终结性、水平性和选拔性评价,应适当强化专门量化评价;选拔环节的质性评价重在即时评价,而非“审材料”。
13. 父母高期望与高中生学业焦虑之间的矛盾如何协调?
高中三年是大学前教育的最后三年,高中的后阶段更如同高考前凌门一脚。所以,高中生在高考压力下存在较普遍的焦虑,这时候需要父母作为焦虑的疏导者帮助孩子放松身心,疏解不良情绪,但事实可能恰恰相反,父母作为子女教育的长期投资者,作为子女未来生活的规划者,可能对子女学业回报要求更高。父母的高期望进一步增加了高中生升学压力,更加强化了其学业焦虑,从而发生厌学甚至其他更严重的心理问题。父母如何解放自己进而解放子女,考验的是其勇气、认知与境界,更加考验的是这个巨大的教育筛选机制和人分十等的社会结构会否有所改变。
我国教育发展十分不平衡,地区之间、城乡之间、学校之间都存在很大差距。数据上的教育、光影里的教育和现实中的教育,戏台上的教育与教室里的教育,也往往不是一回事。问题不是全部教育的问题,那些亮眼的成就也仅仅代表局部。尊重现实,实事求是,正视问题,解决问题,是我们应有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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