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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新亭主任小说集

2014年07月01日 18:07:38 访问量:968

万新亭主任小说集

 

万新亭,太康县教体局人事股干部,大学专科学历,中国作家协会副秘书长、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太康县文联作协业务副主席、教育作协主席、太康《涡河》杂志执行主编。曾发表小说、散文三十多万字,多篇在国家级杂志上发表。电话:13700821999


序言(原周口市电视台编辑室主任 周口散文协会主席 姚化勤


真切  天然  纯净

                       ——读万新廷文稿

打开万新廷文稿,一个个似曾相识的面孔立马呈现眼前。

瞧,《真想让他每天都醉一回》中的古甘枝,不就是由我们学校借调到县委写材料的李晓明吗?他的生活确如文中说的那样,每天绞尽脑汁,没明没夜地熬稿子,生活刻板而枯燥,几乎成了失去“性”能的码字机,只有偶尔醉了的时候,才会恢复和妻子温存的乐趣。

《王科的饭局》中的王科属于另一种类型:打肿脸充胖子,人前牛皮哄哄,背后独饮冷漠, 这种可怜可悲又可笑的角色,在机关里大概不乏其人吧。

《抉择》中的李奉献老师,该是作者理想的化身了。他当了一辈子“孩子王”,在那所“六个班 级,只有六名教师”的乡村小学里,工作的劳累可想而知。可当领到“光荣退休证”,远在首都工作的儿子来接他进京时,他却总放心不下班里的学生,怕自己走后,孩子们会面临失学的危险,于是,面对一群挽留他的学生和家长,他毅然地做出了抉择:放弃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继续留下来教书育人。

读到此,或许你会觉得难以置信:在当下物欲横流、享乐盛行的社会里,哪找这样的傻瓜呢?夸张了吧?其实,在我的家乡——豫东偏远的乡村里,钟情教育事业,退而不休的老教师还真不少,我就可以列出一串名字来。作者不过借助文学的手法,把他们集中到一个人身上罢了。

而《咋品咋是癌症》中的薛大妈,《亏死没法说》中的老二媳妇,形象更为鲜活,看一眼,我便能对号入座,想起村里的张婶李嫂来。

文稿里写的都是凡人俗事,毫无疑问,作者在为老百姓画像。我不是理论家,对他画技的优劣不敢 妄加评论,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可读起来就是感到亲切,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家乡,回到了有美有丑,却大都直肠快语的乡亲中间;又好像走进曾经登过的三尺讲台和一度熬过稿子的办公室,和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说说笑笑,真有种灵魂回归的愉悦感。

应该说,近年来也读过一些小说,但能留下深刻印象的实在寥寥。

相比之下,眼前新廷同志的文稿,虽然没有曲折的情节,没有离奇的故事,更没有某些作者用来吸人眼球的色情渲染,却让我爱不释手。是什么力量能够如此这般地打动着我呢?恐怕只有一种解释——真。

如上所述,文稿中的人物我几乎都熟得能叫出名来。作者擅于营造典型的环境,让人物置身其中进 行精雕细刻,直雕得惟妙惟肖地“活”起来。如《亏死没法说》中的老二媳妇,正在镇中学陪儿子就读,突然接到要她回家哭丧的电话,她以为是自家分到的脑中风的婆婆死了,觉得捡了个大便宜。是啊,婆婆卧床三年了,一直由分给老大家的公公护理着,自己还没伺候过一天呢,老东西就“捆行李到正阳关摸鸭蛋去了”,自 己半月前想方设法分养婆婆的目的达到了,心中的那个乐啊!就“哼着小曲,飞车往村里赶去。”到了老屋的胡同口,才暗暗地告诫自己:“装得像,强似唱,表演的时候到了。”于是,把车往路边一甩,用手帕捂住脸,“亲娘呀,娘亲呀地嚎啕起来”。当人们告诉她死的是爹不是娘时,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疯了一样地责问 “怎么是公,不是母?”话一出唇,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连忙改口道:“怎么是公公,不是母亲?”可毕竟婆婆是自己抢来的,又觉得受了上帝的作弄,连气带悔,顾不上许多了,顿足捶胸地大喊:“老天爷,你真不长眼,该死的不叫死,不该死叫死了。”“我亏死没法说呀……”小说卒章点题,一个不孝、虚伪的泼妇形象也跃然纸上了。

还有古甘枝、薛大妈、刘老伯、化生哥、王瑞斤、多老师、齐芳芳……读来,无不如闻其声,如见其人,给人一种“活生生”的感觉。

记得早年学过的《文学概论》里,提出一个观点:文学即人学。至今想来,仍觉颇有道理。就我狭 窄的阅读范围内所涉猎的名著中,从古典的长篇巨制《红楼梦》,到现当代的短篇《祥林嫂》《陈奂生进城》等,无一不活跃着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可以讲,正是贾宝玉、林黛玉、祥林嫂、陈奂生们的成功塑造,才使那些不朽的作品得以流传,并焕发出恒久的魅力。

我这里并非有意抬高作者,拿名人名作和手中的文稿相比较;主要想借此证明,作者在承继着大师的传统,选准了创作的方向,也在塑造人物方面做出了可喜的努力。

据我所知,作者长期担任着乡镇教育的领导工作,从事写作的时间还不长,大概尚处于起步的阶段吧?而他似乎对文学的真谛早已谙然于心、胸有成竹了,一开始,便能从现实生活入手,绘出了一幅幅较有个性的人物肖像。这不能不让我由衷地钦佩了!

许是有着相近甚至相同的生活阅历,容易产生思想的共鸣吧?我喜欢这部文稿。——喜欢文稿中人 物和故事的真实,能勾起我对故乡和往事的回忆;也喜欢作品所蕴含情感和表述文字的纯净且天然。从李奉献身上,我读出了“敬”;从古甘枝身上,我读出了 “怜”;从老二媳妇身上,我读出了“厌”,从王瑞斤身上,我读出了“虚”,从姚婆婆身上,我读出了“贤”……作者的感情,正是通过他笔下的人物,自然而然 地传达了出来,寓褒贬于叙事之中,不空发议论,不故弄玄虚,恰如一脉流动的山泉,由生活的源头哗哗淌来,清澈而纯净;虽然没有酒的浓香,也足以沁人心脾了;虽然没有江的气势,也能够洗人耳目了·······

相信作者不会满足现状,下一步一定能汲泉酿酒,汇溪涌浪,写出更多更好令人陶醉、气象万千的佳作来。

我期待着。

情人的葬礼

 

在外干家政服务的孔秀蚕,听说后院邻居化生哥病重的消息,日夜兼程地往家赶,最终还是只看到了灵堂,没见上“情郎”。

她悲痛欲绝地打开卧室的房门,手一松,在怀里抱了两天、特意为化生哥挑选的、或许化生哥终生连见也没有见过的稀有水果,便失魂落魄地散落了一地。她也无力地瘫痪在床上,嘤嘤哭啼起来。

从后院化生哥院子里传来的哀乐哽哽咽咽,声声均击打着秀蚕的神经,勾夺着秀蚕的魂魄。她知道这是丧礼的最后环节,用不了多时,化生哥将消逝阳间,下葬入土。这个时候若不去见上一面,我们一辈子的情感纠葛,将永不能大白天下,我们将抱憾终生。

想到此,秀蚕用力揩干净满脸的汗水,牙咬得咯咯直响。“豁出去吧!哪怕丢人现眼,哪怕成人笑柄,哪怕遭人唾骂,哪怕身败名裂,也要走进灵堂,为化生哥焚一炉香,烧一道纸,上一盘供,哭一场丧,了一个愿。”

她一不做,二不休,把散落在地上的、带了几千里的水果一样样、一堆堆摆入托盘。虔诚地端在胸前,用礼品当供品,变探望为祭奠,痛哭着,一步一颤地向化生的灵堂闯去。

循着哭声,满胡同参加葬礼的乡邻宾客,目光都唰地聚焦过来,个个都为这突如其来的局面目瞪口呆了。

大家迅速聚拢过来,既惊奇又担忧地窃窃私语:“可有热闹看了,老相好出堂吊孝来啦!”

惊慌失措中回过神来的秀蚕儿子、媳妇,看到妈妈这失去理智的惊人之举,拼命地死死堵住前路,劝阻着老人:“不能呀,妈!万万不能呀,妈妈!因为他,你一辈子受的气还少吗?因为他,你一辈子落的坏还轻吗?因为他,咱娘俩遭的白眼还不够吗?这个时候,你咋能自跳染缸,再招是非,自取其辱呢?”

门口的吵嚷声音,惊动了院子里治丧的人们,唢呐停止了吹奏,司仪停止了主持,大家都想打探马上要发生的事情。

灵堂内正沉侵在悲哀悲痛之中的化生嫂子及儿女们,也同时发现了外面的变故,走出灵堂。

他们一眼便看到了疯子一样要闯灵堂的老冤家孔秀蚕,老仇新恨齐涌心头,个个气得七窍生烟。化生嫂带着浑身的困倦和愤恨,踉踉跄跄地向秀蚕直扑过来:“你个老妖精,化生活着你偷他的身,夺他的情,死了你又来搅他的魂,坏他的名。快!快给我滚出去……”

孔秀蚕听到了孩子的这番话,受了化生嫂子的这阵骂,几十年的委屈,几十年的屈辱,几十年的压抑,几十年的纠结,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气塞咽喉。她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双手打着摆子。

儿媳妇慌忙接过她手中的果盘。围观的众人一边劝阻冲过来的化生嫂子及儿女们,一边七手八脚地搀扶着站立不稳的孔秀蚕。

大家大眼瞪小眼地看着秀蚕的哭,听着化生嫂的骂,不知道该怎样收拾这场面。

忽然,秀蚕止住哭,神情淡定地分开众人,向前移了两步,艰难地双膝跪在了化生嫂面前,声泪俱下地拉住了化生嫂的手:“化生嫂,化生哥不是我的情人,是我的恩人;不是我的姘头,是我的救星;不是风流情种,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啊!他为了救出苦命的我,含了一辈子委屈,背了一辈子黑锅,污了一辈子清白。今天,我不在他的灵堂前把真情说清楚,对不起化生哥给我的恩情呀!我的好嫂子,给妹子个机会,让我摊开俺俩相好的真相,洗清化生哥的清白吧!”说完,秀蚕泪眼婆娑地望着化生嫂,真诚地征询着化生嫂子的目光。

化生嫂一时间被秀蚕的真诚打动了,她消尽了刚才,不,一辈子的怨恨,把秀蚕从地上搀扶起来。众人把秀蚕扶到凳子上。

秀蚕环视大家一圈,凄凄婉婉地诉说起来:“各位乡亲,我的命苦,咱老一辈都已知道。我1949年生在一个地主家庭,我没有来到世上,父亲就被政府枪决了,十几年我与地主婆妈妈相依为命。1966年县重点高中毕业,我尽管是在校高材生,却因取消了考试制度,进不了大学。为了逃脱“黑五类”的腥风血雨。妈妈只想让我嫁个根正苗红的人为妻,我便十八岁嫁到咱村,与大我十岁、天生缺C、半字不识的二愣子成亲。婚后楞子自愧配不上我,怕我远走高飞,在他父母的唆使下,不许我跟外界接触,不许我与任何男人说话。若有违抗,轻者张口就骂,重者抬手就打。我出门是人,回家变鬼。身上时常伤摞伤,疤叠疤。”

说着,秀蚕掀起了后背,一脊背像耙牌一样千疮百孔的三十年老伤,诉说着她的痛苦和不幸,儿子在一旁痛哭流涕。

人群中,除了些许唏嘘声,静得掉根针就能听到当的一声。

秀蚕用袖口擦擦泪水:“我再说说让化生哥遭冤蒙垢的那件事——那是我嫁给二愣子的第二年腊月十八,那晚上,大雪纷飞,天寒地冻,身怀六甲的我睡意朦胧中,突然被从外边赌钱回来的楞子掀掉被子,铁钳一样的大手卡住我的喉咙。火红的烟蒂烧燎着我的下身,威逼着我交代这一天在外边与男人的勾当。我欲哭无泪,求助无门,狠毒的公婆在窗外‘吭、吭’地为傻儿子鼓劲加油。

我万念俱灭,趁楞子熟睡之际,赤脚裸体逃出家门,疯了一样地往村后的机井旁飞跑,我要一死了之,永远逃脱苦难。

正当我要一头扎进井口、告别世界之时,忽然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住了,这个人迅速脱下自己的棉大衣,紧紧地裹住我的身子,一口气把我抱到了村部的民兵巡逻室,把我放在了他们值班的床上。然后,让同班的哑巴叔找来柴禾,生着火,静静地守护着我,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复员军人,时任大队民兵营长的化生哥呀!”

秀蚕几度哽咽,泣不成声,但她强咬住嘴唇,异常坚定地继续说:

“半夜里,二愣子才发现屋里没有了我,告诉了他的爹娘。狠毒的公婆断定我凶多吉少,为了逃脱罪责,又加害于我,心生毒计,半夜里敲锣,满街吆喝说我‘跟野汉子偷情跑了’。我听到陷害诽谤,气、怕交加昏死过去……”

“当我苏醒过来时,外边已经乱作一团。只听到化生哥,落地有声地告诉二愣子‘秀蚕就和我相好了,就和我睡觉了,她就是我的女人了,你什么都已经看见了。这回咱把话挑明白,你娘仨可要记住了:只要恁再骂我女人一声,我就踹你们一脚。再敲我女人一指,我就打你们一顿。再打我女人一顿,我就给你们‘撵老鼠’。滚开,看着办!’”

“我听到化生哥为救我背了这么大的黑锅,不禁出了一身冷汗,想冲出去说个清楚,但哑巴叔死死地堵住门口,向我递眼色……从那以后,我免受了二愣子的皮肉之苦,生下了我的儿子,熬到今天;从那以后,化生哥丢了官,败了名,惹了气,甚至让您夫妻误会,闹了家庭战争;从那以后……”

听到这,身板佝偻的哑巴叔从人群中走出来,喟然长叹,流着浊泪告诉大家:“如今楞子死了,没人再欺负秀蚕了,化生也走了,也没法再保护秀蚕了,我埋在心底几十年的话也该说给乡亲了:那都是化生定下的苦肉计,是保护秀蚕媳妇的不策之策呀!”

说着,哑巴叔走进灵堂,向化生的遗像深深鞠了一躬:“化生,我的好侄子,你冤了一辈子,你是好样的,今儿,你清白了,放心上路吧!”

秀蚕也如释重负,重新从媳妇手中接过果盘,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示意儿子、媳妇紧随其后,娘仨齐刷刷地跪在化生的灵堂中,按照农村最高礼节为化生行叩拜之礼。

这时,哀乐低回,唢呐悲鸣,鞭炮致哀。

大家都从四面八方簇拥着向灵堂拢来,聚在秀蚕母子身后,随着她们的礼程均双手合抱,作揖打躬。

满胡同的人,不!全村的人都为化生这个默默无闻的农村汉子祈祷送行……

王科的饭局

 

今天是元旦小长假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八点钟一上班,办公室里的王科看大家打扫过卫生一一落座后,便开始讲述昨晚随几个局长陪新任副市长吃饭时饭局上的花边新闻。

他绘声绘气地说:“新任副市长不仅对他挺有好感,日后对他进步有所考虑,而且人也有知识,有水平,懂情调,懂幽默,拿起菜谱一点菜,全把大家逗乐了。”

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

说到这,王科打住了报道,卖起了关子,慢悠悠地呷茶,抬眼扫视了一下大家,还继续喝茶。

副科长老李急等出去办事,又想“一睹”新任副市长为快,心急火燎地将军:“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咋点的?啥菜?”

王科放下茶杯,不慌不忙地站到几张桌子中间,有声有色地接着报道——副市长这样对服务员说:“我呢,初来乍到,不熟悉本店品味,只点四个小菜,投石问路,看小妞见识多少,水平如何,猜对菜名饭后有赏,说不出菜名,吃后走人。”

局长们全乐了,哈哈地笑,着掌让新任副市长快说快点。

这四道菜分别是:“心里想攮够不着,用力竖攮蒙住脖,青袍哥哥攮半截,胖弟横攮藏泥窝!”

市长菜名一报,满屋一阵喝彩。

服务员小姐小脸涨得通红。

大家坏笑够了,副市长也把谜底揭了,“你们想哪去了,那分别是红辣椒、红萝卜、白萝卜、莲菜藕四个菜呀!”

满屋子又一阵掌声,连一旁待命服务、见多识广的老板也翘起大拇指啧啧称赞:“见识、见识!”

然后,王科又讲述了副市长给他敬酒的场景。

他眉飞色舞地说:“副市长那种平易近人,那种幽默诙谐,那种喝酒海量真是OK,他给各位挨个敬酒,先喝个八仙过海,然后给大家敬了个四季发财,八杯酒一倒,满满一碗,副市长头一仰,嘴一抹,干净到肚,那才叫‘龙饮’!当敬到我身边时,说给我相见恨晚,我有些受宠若惊,便假意推辞不能多喝,你们说副市长是咋劝我的?”

说到这,王科又一次打住了,他慢悠悠的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叭”地打着火机点燃,狠抽一口,悠闲地吐了个烟圈。

对面的年轻小张忙往下追问:“咋劝的?”

王科更加神气十足,活灵活现拿着腔调:“喝酒不是技术活,不用培训不用学,只要心里有朋友,嘴里一倒一仰脖。”

“结果,副市长给我多敬六杯,我喝个六六顺,我给副市长回敬了三杯,他喝了个三结义。昨天虽然喝了个醉如泥,可是醉得舒坦,醉得好受,能和副市长交上朋友,全市有几人能何?”

说到这,满办公室里的人都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王科红光满面,眉宇间挂满了幸福的笑。

又一杯茶喝完,王科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大家都不喧而照,其它科室也该分享王科周末酒醉的幸福了……

其实,他名字不叫王科,是大家对他的称谓。因为他不喜欢大家直呼他姓名,特别是局里的年青人。

他几次竞争科长均未成功,不是科长,只是科员,他更不喜欢大家呼他科员,所以,大家试探着琢磨着称呼,结果喊他王科,看他心里挺爽的,也就这样称呼开了。

王科的饭局多交际广世面大,是全局出了名的,至于谁请他,在哪设局,大家却没遇到过,消息来源于他自己一次次的报道。

一般情况下,每天早八点上班后,他都要向大家诉说头天晚上喝酒的无耐及迎来送往的劳累。然后告诉大家,受谁之邀,陪了哪几位局长、哪位主任,或者哪位局长点名让他陪了哪位客人,哪位主任让他陪了哪路朋友,当然,也有不少是哪位大款朋友或同学专为他设了啥饭局的。

接下来,王科还要向大家介绍饭店的气派,房间的豪华,宴会的丰盛,烟酒的品位,然而更重要的还是自己被推向座上宾的不太情愿。

有时,他还真会把中华烟盒呀,哈德门烟盒呀高高举起,从中抽出一支两支来递到哪位烟民的手中,让同事也品尝昨日的高档。

听着王科一次次关于饭局的报道,大家都觉得自己相形见绌。

有几个青年后生甚至把王科当成了生活的偶像。

更有女同事小刘,拿王科给自己不长于交际的丈夫相比,失落得竟闹了几场离婚。

但是,王科给自己身边的同事聚餐的次数是很少的,偶尔有一次,也是决不喝酒的,理由是在外边酒喝得多了,在自己圈子里,得让胃休养生息。同志们也都理解他的难处、苦处:“天天有饭局,既海吃,又海喝,是头猪也承受不了哇!”

所以,同事聚会尽可能原谅他不参与,即便到了,也尽可能原谅他不喝酒。

那么,今天上午,对!就是今天上午,大家盼望已久的庆元旦,单位大聚餐到了,这是惯例,也是局长事前就通知过的,大家都翘首以待,等待那欢乐的一聚,等待聆听局长辞旧迎新的贺辞。

不到十一点,各科长均率领各科室人员欢天喜地地聚集在聚餐大厅,只有科长给王科预留的位置还空着。

大家都揣猜着:“王科昨天晚上才参加那么高规格的一个饭局,今天该不会再有啥更重要的饭局推托吧?”

“可能不会,本局这样隆重的聚会不可多得,他咋也不会缺席。”

正当大家窃窃私语,焦急等待的当儿,王科推门而入,只见他一进屋先给局长耳语了一下,然后双手抱拳,向大家鞠了一躬:“各位领导,各位同仁,鄙人实在抱歉,今天中午,外边有场饭局实在不好推拖,不能给大家团聚,后会!后会!

说完,合着手,点着头,猫着腰,退出了大厅。

一年一度的元旦佳节这样度过,大家好不惬意,大厅内充满欢声笑语,祝愿声、碰杯声不绝于耳,其乐融融,其喜洋洋。

开怀畅饮后,大家带着快意三三两两地结伴同行,回家度假。

年轻小张和女同事小刘同住一小区,需途经一个偏僻胡同旁的烩面小摊点才能到家。

她俩径直往前走着,忽然,眼尖的年轻小张目瞪口呆指了指正满头大汗埋头吃手拉烩面的一个食客。

女同事小刘顺势一看,惊诧得差点叫起来,语无伦次地说:“王科!那不是王科吗?那怎么是王科?他不是有重要的饭局吗?怎么在这肮脏的小地摊吃烩面?真想不到!”

年青小张定神看了看:哪怎么不是王科?扒掉皮也能认准他骨头!便急忙打个手势。

女同事小刘会意地打住话。

两人轻手轻脚地转过身、绕着道闪开了。

元旦过后,小长假结束,大家都回到了办公室。

王科仍一如既往地向大家讲述几天假期饭局太多的颇于应酬。

尤其重点讲述单位聚餐那天,他另赴饭局的档次,品位及对几个重量级人物的结识。

……

想 被 骚 扰

 

 

周一上午是局机关的职工例会,领导尚未入席,吕嫂便满面春风地手提茶壶推门进屋。

一进屋,两只眼睛就飞快地在听众席位上逡巡,当与并排坐在中间的办公室帅哥阿栋、阿伟目光接火后,主动开始挑衅了:“那两个小舅子,大姐给恁俩弄一壶?”

阿栋、阿伟相视一笑,阿伟立刻迎战了:“他大姨,别慌咧,过来弄!”说着,张开了双臂。

阿伟也不示弱,打着手势:“他小姨,让妹夫先给你开一壶!”

好多人都嗷嗷地起哄:“吕嫂,别怕,过来给他们斗!”大家这么一纵容,吕嫂更加情绪高涨、斗志昂扬,把茶壶往桌子上一放,雄赳赳地径直向阿伟阿栋走去,一边走一边宣战:“俩小屁孩,老姐怕恁不成,昨天把肚子给大姐弄青一块,姐今儿非捞回本儿不中!

全场更加沸腾,坏笑一片。

吕嫂哪是两个帅哥的对手,只见阿伟双手抱住她的膀子,阿栋极其准确地从她的脖颈、腋窝,一直抓到她的腰际,下一步就要松她的腰带,扬言要让他“机关曝光”!

吕嫂的身子扭动着,挣扎着,呼唤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和鼻涕揉了一脸,拼命拽着腰带,开始求饶:“好兄弟,好兄弟,不乱了,不乱了,看把嫂子弄得痒痒哩。”

阿栋仍不松手,继续隔着衣服用五个指头轻轻的挠她的腋窝,她连鼻涕都笑喷了出来,从鼻孔一直挂到下巴,再一次求饶:“好兄弟,好兄弟,嫂子过瘾了,过瘾了,真的不乱了,再乱嫂子真要生气啦! ”

阿栋松开了手,阿伟放开了臂,吕嫂慌忙擦了擦满脸的泪痕和满下巴的鼻迹,又整了整凌乱的衣服,然后趁离得近一点的阿伟不在意,猛地向他的胸部狠抓了一把。

满屋子的人都笑得前俯后仰,这时,一个身材矮胖,身上冒着汗的老服务员,手拿抹布进屋,这是他约定俗成的功课,每次会议开始前,他都要认真地用抹布把主席台再擦一遍,若没有特殊情况,主席台擦好,领导准能入席。他寻着台下的喧闹声一抬头,发现了疯母鸡一样的吕嫂,狠狠地朝她瞪了一眼,挥了一下手:“滚蛋吧!滚蛋吧!别疯了!领导来了!”

吕嫂极不情愿地拢着头发,从阿伟阿栋身边移开,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俩白瞪了一眼:“俩个小舅子,下回饶不了你们!”即将走出门口的当儿,又猛地折回来,蹬蹬蹬走到他俩身边,极其认真地说:“上午啊,大姐给恁俩炸糖糕吃,不去吃,可真是小舅子啦!”

然后,带着满脸红晕,旋风一样地离开了会议室。

说吕嫂满脸红晕,只是假想而已,就她那麻雀蛋一样的灰色面皮,即便是能够从心底里升腾出千层红晕,也难以从脸的面皮上表露一点,第一次见她,这样的皮肤外加俩个不对称的三角眼和缺少鼻梁的朝天鼻,你会不由自主地感叹:这就是标准的丑女了!

由于丑,三十岁的年龄生生没有对象,且不说是二十年前,即便是放在今天,也算是标准剩女了。

适好这个时候局直大院里分来一个从小失去爹妈,政府照顾当兵又照顾安置工作的外地大龄门卫员吕广西,经热心人从中一撮合,都认为半斤对八两,不几天,一桩美好姻缘,成了!

刚才擦主席台的就是吕广西,人虽然木讷甚至窝囊,但他的敬业和勤快是全局上下公认的,他就像一个永不熄火的机器,整天手脚不停地忙碌着,全院所有杂务他一人包揽:提茶送水,打扫卫生,种草剪花,电工修理,冲洗厕所……其实,他的本职工作就是门卫,他累得狠,常年雨天一身水,晴天一身汗,一年四季头发稀少的胖头上总冒着热气,他每天陀螺一样地运动,过度地透支着体力,所以极其嗜睡,甚至干着活一不留意喉咙里就会传出鼾声。

这样,最不能容忍的当然是吕嫂。蜜月刚过,她就忍无可忍地找工会主席李姐告起状来,她形象地说:”吕广西站地上是活人,躺在床上是死人!我再丑也是女人,不能给他熬活寡……”

工会主席李姐似乎听明白了吕嫂的弦外之音,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立即郑重其事地找吕广西谈心,谁知吕广西不解风情的表态,让李姐苦笑不得:“李姐,我听你的话,一定给她好好过,‘那种事’做多少回正好,你就给我定个标准吧!”

说归说,笑归笑,李姐生怕吕嫂拉嫁妆走人,委屈了好人吕广西,就认认真真地在局党组会议上做了回报。

大家分析来分析去,认为主要原因应该是吕广西太为忙累,丢失了生活情调。解决问题的方法最好是给吕嫂解决一个合同工指标,让她也搬过来给吕广西做助手,一则减轻吕广西的体力透支,二则让两人日夜磨在一起,夫妻床第生活不定啥指标,恐怕也能下个小到中雨。自然会璧联珠合,百事皆无。

这样的两全之策,大家当然赞成通过,后勤处立即在门卫室一侧搭建了一卧一厨两间房子,把吕嫂搬了过来。

尽管吕嫂在私下里仍痛骂吕广西是太监,但局党组及其上上下下对吕广西的认可和抬举,她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她心里也找到了很多平衡。特别是一双儿女相继出生以后,吕嫂多少次戏谑自己:吕广西再完不成指标,也比熬寡强得多。

真正让吕嫂焕发起精神的是十年前,阿伟,阿栋等一群帅哥调入局委大院以后,几个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潇洒帅气,同时往大院里一站,真是满院英气关不住,一片阳刚满院春。

当然,最渴望感受这片阳光的还是吕嫂。

当几个善解人意的帅哥了解了吕嫂长期的郁闷后,相约着用不大不小的玩笑和不伤大雅的恶作剧。调节着吕嫂久久压抑的情绪。

果然,吕嫂象变了一个人,天天神采飞扬,替换着不太高档却也新潮的衣服,变化着不太相宜却很时髦的发型,工作之余,不时地蹭到办公室里,与他们几个动手动脚释放一番。她尤其不想放过甚至最珍惜的就是开会之前与这帮帅哥的插荤打科,这种时候,总能引起大家的哄堂大笑,也就是在这种时候,大家总能感觉到吕嫂脸上飞起的红晕。

十二点整,下班的铃声响起,各科室工作人员陆续下班,当大家路过吕嫂厨房的时候,果然闻到一缕缕油炸糖糕的香甜气味,。

透过橱窗看到厨房里的吕嫂正一边在灶台上忙活,一边不住地探头在阿栋阿伟下班的路径上东张西望……

    

 

六十岁的李员外,在数九寒冬的腊月为纳妾的事着实忙活了十多天。

喜宴结束,亲朋退去,忽然,隐约觉得这期间不曾见着有所痴呆的八旬老父。

李员外慌忙向家人问询,大家证实,这十多天,亦或更长时间确实没见着老爷子。员外慌了,忙派仆人分头到均为一方地土的二弟、三弟、四弟、五弟处打探,消息一个个地反馈过来,一个月或许半个月没见到他了。

李员外既着急又气恼,跺着脚骂:“不孝之子,统统不孝之子……”随即召开兄弟会议。

李员外怒火中烧,决心要骂四兄弟个狗血喷头,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指责起身为大哥的自己来:只顾花天酒地,竟忘八旬老父。

员外自知身为老大,表率不力,名份不正,言辞不顺,纠缠下来即失尊严又失和气,更耽误寻父时机。

于是,站起身,双臂向下一劈,落地有声:“不宜争执,寻父要紧”,然后吩咐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分出东南西北四门,分赴四个方向去寻找,有消息立刻报告过来。

老父生命攸关,四兄弟均不怠慢。

很快,通往四村八乡的道路上就出现了或骑马,或骑驴,或拄棍,或徒步东张西望的人群。

夕阳西下,夜色降临,各路寻父人马纷至沓来,不过一个个都是一脸的无奈和沮丧。

这下,李员外真的焦急了:难道老爷子已不在人间?想到这,员外惊出了一身冷汗,什么也不愿想下去,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忙召开五兄弟二次会议。

员外向众兄弟陈述厉害:“老爷子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在村人面前有何脸面?”众兄弟均点头赞许,于是员外站起身,抬起的臂又向下劈了一下,斩钉截铁地说:“所以,不宜耽搁。一、老二、老三去报局子,以防图谋绑架。二、老四、老五到告示公司,书写告示,以表我兄弟对老父丢失的急切之情。三、我一方面坐以待信,一方面焚香问卜以让神灵保护,希望峰回路转。”

只一天功夫,李员外家父丢失的消息便在大街小巷不胫而走。随之各种揣测,各种谣言从不同角度、不同途径,像长了翅膀一样传播着,议论着。

有的说:关(注:公、大家的。方言)爹无人问,老头无奈何投井死了。

有的说:员外为富不仁,老爹被人杀了。

还有人说:亲眼看到被一个外星人一把手抓向太空了。

……

这下,李员外可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他甚至有点手足无措,不寒而栗,紧急中,第三次次召开五兄弟会议。

这一次,他早失去了指挥若定的镇静,抬起的手臂怎么也劈不下去,下意识地摊开双手,声音打着颤说:“兄弟呀,事已至此,凶多吉少啊,若再见不到父亲,收不到父尸,咱无法向世人交待,唾沫星子要淹死我等啊!”

兄弟们均面面相觑,一脸无奈。说到这,李员外像是从兄弟们那困惑和希翼的眼神中得到力量。又顷刻恢复了常态,本已摊平而完全无力的臂又猛地劈了下去:“所以,明天,就是明天天亮之前,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向社会公示,李家的爹找——到——啦!”

说完,深邃的目光与老二、老三、老四、老五的眼睛一一对接了一下,既有意味深长,又有沉重的暗示。

老二、老三、老四心里顿时像点亮了一盏灯,茅塞顿开。

只有读书最少的老五一脸茫然和为难,像喃喃自语又像是讨教主意:“可是……可是要是找不到呢?”

李员外真的为老五的不谙世故生气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只有不会找,没有找不到,最害怕的是心里不开窍!不宜过夜,搭黑行动!”

众兄弟带着对大哥授意的心领神会,窃窃私语了一番后,每个人脸上都露出诡秘的窃喜。

天刚蒙蒙亮,员外大门外,忽然传来哭爹唤娘的悲嚎声,员外心里踏实极了,他不慌不忙地唤家员带路开门盘看,只见朦胧月光中四个兄弟正抬着一副压着棉被的担架向大院走来。说时迟那时快,李员外一手掀起被角,探头看去,只此一掀,又迅速压紧,然后捶胸顿足,大放悲声:“真是大(注:方言,指父亲)呀,真是爹呀,真是我的大······爹呀!真是我的亲……亲爹呀!”

哭声划破寂静的凌晨,各房太太各等仆人哪个怠慢?霎时间,把担架围个水泄不通,大院内外,哭声一片,排山倒海。

员外更是如丧考妣,撕心裂肺地嚎放悲声。

忽然,长夫人像意思到了什么一样,止住哭,半信半疑地提出:“半夜里抬回来个啥东西,真的呀,假的呀,还是仔细辨认一下为好呀。”

李员外一听此言,立马用双手压紧被角,不容置辩地:“真爹,真爹,真真爹!没错,没错!不宜细辨,马上治丧!”

于是,大管家忙聘乡里执事,一边向亲朋好友报丧告讣,一边差人搭筑灵堂、灵棚,一边派人员扎灶火,请鼓乐,高调治丧,开门三天,三天三夜间人声鼎沸,惊天动地。

无数个旁观的贫家婆婆,穷家公公,无不啧吧着嘴,羡慕得要死:“看人家李太爷,死得多体面……”

李员外每每看到人们投来那羡慕的眼光,心里就立即涌起一股自豪,感觉到天地间有多大,自己的面子就有多宽,甚至觉得自己的脸在由里向外闪烁着光芒,完全沉浸在幸福和自尊之中。

终于送出了殡,圆过了坟,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李员外感到从头到脚一身的轻松。

正要拥妾入寝,忽然,老家员匆匆跑来,环顾左右后神秘地向员外耳语:“大事不好呀,老太爷他……他……他回来啦!”

员外闻此言,头轰地一下,身子一颤,差点没有瘫坐在地上。

他缓过神,站稳身子,一巴掌向老家员掴去:“胡说八道!”旋即又拉起踉跄倒下的家员,耳语一番。

老家员会意地点着头,小声地重复着:“好好,不宜宣扬,马上送走,越远越好……”

夜色中,家员一边用手捂住火辣辣刺痛的腮帮,一边掂起沉重的两腿向后院走去……

不该错位的错位

 

大凡镇党委书记突然宣布被晋升为副县。

欢送会上,他好像心不在焉地告诉大家:“新党委书记的人选组织上还未物色,可能要在本镇就地提拔。”

说完,他轻轻地拍了拍坐在身边的老镇长,深表同情地说:“老班长,看起来您又要甘为人梯一回了。”

老镇长非常大度地笑了笑,“岁月无情啊!”说着,朝坐在对面的政工副书记王倍和纪检副书记汪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伙计们,上吧,凭老兄这副骨架,再扛出一个副县长还没问题。”

王倍和汪培都是八十年代从教育部门跳槽出来的大学生,又同在大凡镇任职。这么多年来,二人同舟共济,情同手足、一起提拔,同获重用,既是朋友又是对手。时间一长,在同事们的眼里,王倍和汪培就是一对并蒂莲。

欢送前任书记的会议结束后,王倍和汪培都因“健康原因”而请了假。

对此,同志们都心知肚明、心照不宣。

第三天 ,党委秘书小罗到市委报表,阴差阳错地在市委大院碰到了王倍。只见王倍意气风发、满面春风地握住小罗的手使劲地抖搂,像久别的朋友,然后,压低声音告诉小罗:“内部消息,请勿外传!我本来没有心理准备,但组织上看得起咱,安排咱接任大凡书记,也只好遵命喽。”

也是那一天,政府秘书小石到省城出差,路过省委大院时,鬼使神差地碰到了汪培。只见他满脸得意、如沐春风,见到小石,抑制不住地激动,上前抱住,神秘兮兮地说:“老弟,哥的事弄成了!不过宣布之前,我不想告诉别人,你要注意保密哟。哎!不容易呀,本人本无追求,不过,干部的天职就是服从嘛,兄弟们多多捧场就是了。”

只过了一天,有关新书记人选的消息,在大凡镇政府院内便不胫而走。时而是小罗带回来的,时而是小石传出去的,弄得镇大院上上下下沸沸扬扬。

又过一天的上午,镇长通知召开全体干部会议,由县委组织部长宣布新书记的任命。

政府会议室,座无虚席,大家都表情肃穆地拭目以待,以证实新书记任命的确切消息。

主席台上,正中坐着老镇长和组织部长。部长左边坐着汪培,镇长右边坐着王倍,二人都西装革履、腰板挺直、精神焕发、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

镇长简单介绍了大会的意义后,提高了嗓门:“下面请部长宣读新党委书记的任命文件。”

会议室内顿时掌声一片。

组织部长和蔼地向大家招招手,很有风度地呷了口茶,微笑着向大家点点头,然后向两边的汪培和王倍颔首。随着部长目光的转移,主席台下百十双眼睛时而转向汪培,时而转向王倍,人们低声议论着,揣度着、争论着。

组织部长郑重其事地把装有任命文件的档案袋高高举起,当众撕下了盖有骑缝章的封条,慢慢地掏出文件。

此刻,主席台下不由自主地响起了掌声。

不觉间,组织部长用浓重的地方口音,已把“王倍”当选的任命宣读结束。

接下来,组织部长请新党委书记就职演说。

这时,王倍和汪培互相用余光扫视了一下对方,然后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拿起面前的话筒。

会场上一片唏嘘。

王倍轻咳一声,清了清喉咙,刚要讲话,汪培的话筒率先发出了“各位领导,各位同志”的声音。

恰在这时,主席台上方的百瓦日光灯“吱”地灭了,组织部长趁势拉住汪培,“等一下,这多不恰当!”

汪培既谦虚又大度地说:“没什么,没什么。灯不作美人作美,我就瞎说几句心里话吧。”

下面的交头接耳此起彼伏。

王倍也几次欲夺过话筒,都被老镇长制止了。

部长张着嘴,皱着眉,木然地望着滔滔不绝的汪培。

主席台下嗡声大作,传出窃笑声。

老镇长故意站起身,用手势暗示大家安静。

汪培激情洋溢的讲演终于结束。

百十双眼睛又一起“唰”地投向部长。

部长站起身,无奈地摇摇头,摊开双手连声说:“错了,错了!错位了!”然后清了清嗓子:“同——志——们——”一个‘们’字足有一秒钟,他试图以这样的方法和气势稳住混乱的会场,“刚才,原纪检副书记、新任党委政工副书记汪培同志,代表原政工副书记,新任党委书记王倍同志所作的演讲,很好,很精彩,尽管有些错位,却体现了新领导班子的团结互助、分工合作的精神,这是一个好的开端、好的兆头……”他一字一顿,完全克服了地方口音,生怕再惹出歧义。

说着很有目的地想与弄错了位的汪赔交换一下眼色。

可惜,汪培的座位上已人去位空。

扭头望去,只见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已走下主席台,正渐渐消失在小礼堂大门之外……

不求人鸡毛大点的事

 

“唉,轻点拉吧,满胡同唿哒唿哒的声响,前院王大姐正在坐月子,影响人家休息多不好!”

老爷爷佝偻着腰,站在厨房门口。

“嗳,我就再轻点。”

老奶奶赶快放小了拉风箱的力度。

可是,灶堂里立即冒出一股柴草难以燃烧而生出的浓烟。

浓烟迅速在低矮得手一伸就能托起房顶的厨房中打卷,然后,顺着屋檐往外窜。

老爷爷的两眼立即熏出了泪。

灶堂边传出了老奶奶一声重于一声的咳。

“出来吧,我烧一把试试。”

“你烧也是这样,不光怨柴禾湿,风箱也没风。”

老爷爷抬头看看天。

头顶上大块大块的乌云聚集着,天黑得象一口倒扣下来的黑锅。

“这天爷,下多长是个了,啥都淋湿了,要不,这顿饭咱不做了,再将就一顿好不?”

“面都下锅里了,咋弄?我再拉几下吧,能燃起两把火,饭就熟了。”

“那就再轻点,千万别忽哒恁响,约摸着后院小兵兵这时侯准在看书,过几天就要高考了。”

老奶奶便轻轻地拉风,可是一点风也吹不出来。

老奶奶便不由自主地用了点劲,风箱里又传出“唿哒、唿哒”的响声。

老爷爷又一次叫停。

然后,把风箱搬到浸着水的院子里抽掉箱盖,卸下了拉风板。

老奶奶也拄着杖从灶堂边站起来,蹒跚着挪到风箱边,看那拉风板。

“咋能拉出风,四周的鸡毛都磨光了,板不挨帮,不唿哒说啥?”

“我这就勒圈鸡毛!”

老爷爷站起身。

“哪还有鸡毛?去年攒下的一把,上次就勒完了呀。”

老奶奶提醒着。

“谁家有,我出去找一把?”

“谁家也别去,这种天,带两脚泥给人添麻烦。”

老爷爷怔怔地看着缺了鸡毛作封闭,使拉风板与风箱壁不挨帮,光唿哒不抽风的拉风板。

“要不,到咱二侄家找一把,上几天他宰过鸡的?”

“也不能去,二侄昨天冒着雨还来给咱掏猫道口,不能再麻烦他了。”

老奶奶不置可否。

“可是风箱没风,咱生不了火呀.

“那也不能麻烦人,咱的病咱知道,将要入土的人了,没儿没女的,还不了大家的人情啦。”

老爷爷怔住了。

头顶上的云彩越压越低,有一道闪电划过。

老爷爷重新把拉风板装在拉杆上,然后盖上风箱盖,猫着腰把风箱又放到灶台一侧的通风口上。

老奶奶也颤颤巍巍地蜷曲在灶堂边,右手往灶堂里填了把湿漉漉的柴草,左手又下意识地拉起风箱杆,风箱里仍没有风吹出,仍是唿哒唿哒地响。

老两口相视了一眼。

老奶奶抽回了拉风箱的左手,看着老爷爷。

“我倒有个主意,等这阵雨住了,咱到集市上买个公鸡,回来拔点鸡毛,下个集市再把公鸡卖了,不啥事都省了。 ”

老爷爷点点头,也一只脚蹲着一条腿跪着扒在灶堂口,往灶堂内一口一口吹着气。

又一股烟窜出后,灶堂里终于燃起微弱的火苗。

一阵雨点扑扑哒哒地落在地下。

又一阵风刮过,天上的乌云一团团地簇拥着往南滚去,头顶上露出了鱼肚白。

老奶奶把斑斑点点的黄油布伞压在老爷爷掖下,又蹲下身子,坐在矮凳上为老爷爷系紧黄力士鞋带。

老爷爷手柱着拐杖走出门口,趔趔趄趄地往集市上走去。

老奶奶蹒跚着跟出门口,双手着拐杖,倚在门口,目送着老爷爷渐行渐远的身影······

陈老师找饭店

                                       

      二十多年来,陈老师一直在偏僻的农村小镇上尽职尽责地当民办小学教师,去得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那年参加表模会的时候,到过一次地级市,若不是教育局这次点名让他来听优质课,他压根没想过会到省城来。

与陈老师省城之行的共四个人,都是职历差不多的农村小学民办教师,他们觉得,此行既光荣又新鲜。陈老师又被大家推为临时领队,更多了一份神圣和责任。

官不大,不好当,这领队的第一难,便是找饭店。

他们从下午三点下车,就匆匆找街口,瞅饭摊,竟一无所获。

省城离他们的生活实在太远了。

在家乡的小镇上,吃饭是不费神思的——十字街口并排几个烧饼炉子,几口豆沫锅子,随便往哪个摊边儿一坐,三块两块钱便充了饥。

可是,省城这地方太怪了,除了不时有个装着大玻璃门的饭庄、酒店以外,一连找了几个街口,都没遇着合适的地方。

青年教师小孙脸上早失去了笑,嘟囔着:“管他酒店不酒店,买碗面条就不卖给?只管进去看看。”

    “老陈,轻易不进城,咱也豁出去,潇洒走一回,‘人物儿’一家伙。”大家都怂恿。

    “走就走!”老陈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青年教师在前,大家在后,接近了玻璃门,不知怎的,又不约而同地踌躇了——这哪是我们去的地方呀?就我们这行头,仅是那把门的光腿小姐,也不会让我们轻易进去呀!大家走过去,退回来,退回去,又折过来,犹豫着,逡巡着。

忽然,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胖子推开了门:“干啥,干啥!嗯?一伸一出、缩头缩脑的!大白天想怎么着?”

大家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面面相觑,带着尴尬逃也似地走开了。

    陈老师难过极了,一边抱歉自己没有尽到领队的责任,一边安慰大家:“这样吧,诸位在这歇会儿,我再往前瞅瞅,就不信,诺大的省城,咱们会饿肚子。”

    一顿饭的功夫,陈老师回来了,带着笑,远远地喊:“找到了!找到了!西街口有一家三鲜水饺,四块钱一斤,我定下每人二斤,吃个一饱两顿,免得下午再瞎跑路子,每月百十块的工资,潇洒十回都没问题。

    陈老师率领大家说着笑着在饭摊边安顿下来,重报了数,一人二斤。

老板笑容可掬地走过来:“老师们,这会儿顾客多,碗不够用,大家用饭盒咋样?”

说着,摇晃着手中雪白的饭盒,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把目光落在老陈脸上,陈老师也不知道这洋玩意儿的讲究,试探着问:“不都一样吗?”

“一样一样,盛的一般多。”

“我是说,用碗与用饭盒的价钱不一样吗?”

“一样一样,只管放心。”

“那好,我们就客随老板意。”

没多花钱又用了洋东西儿,大家惬意极了,饭前的沮丧忘得净光。

“收钱!老板。”陈老师掏出钱边计算边向老板点数着,“二四得八,四八三十二……”老板听到“二四”两个数,像触电似地把伸去接钱的手猛地缩了回来,惊疑的脸都变了形:“多少?多少?二四得八,你不怕我把老婆都赔给你呀!我是说每斤十元,八斤八十元!

同时把刚缩回去的手又伸出来。

陈老师头上立即溢出了汗,脸涨得通红:“你刚才明明是说每斤四元,怎么忽然就变成了十元……

老板早就不耐烦了,跨前一步,把陈老师手中的百元大钞夺走。

大家喘着气,愤愤然,谁也不说话。

没有一丝风,树上的知了没命地叫,和着水饺摊边那“水饺——水饺”的叫卖声。

当校长就要吃点亏

 

断桥小学倪校长刚从镇中心校开完职称评定动员会回到家。脸还没顾得洗一把,已借故连续一个学期不上岗的女教师白丰香便敲门进屋了。

她一屁股落座后,就开门见山地通告校长:“我晋升高级职称必备的所有证件都预备好了。按照我的教龄和离首次晋升初级职称的间隔时间,今年我正好符合条件。咱学校今年不是分配一个晋升小高指标吗?我就一个字‘争’!两个字‘必争’!三个字‘争定了’”!

不等校长接话,白丰香已早有所备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装有2000元现钞的纸封,往校长手里塞:“你不要褒贬我经常不上班,咱用这钱扯平,只要指标给我,上边审核的事,你就不要问了。你知,我知,啊…….走了!”

不由分说,白丰香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倪校长哪见过这场面,诧异得手足无措,本能地站起身轻轻拉住白丰香:“你怎么能这样,这哪是钱的事?”

白丰香一看校长的坚决态度,伸手抓过钱,重新揣到怀里,仍然是咄咄逼人的口气:“不是钱的事?不花钱,让我晋升?好事呀!先感谢你啊!”

校长重新为她打上座,为她倒上茶,耐心地解释说:“丰香,你是知道的,晋级在我们基层小学校是个政策性很强的工作,也是牵涉到每个教师切身利益的敏感工作,是一个单位政治风气,工作氛围,处事方略的风向标。说到底是个严肃的事。我们应该按照晋升评审的政策要求,根据每个人的德、能、勤、绩综合考评,组织大家评选,推行教育公平,我个人咋能私自把指标承诺给你呢?”

校长的说教,白丰香早不耐烦了。不等校长说完,就“嗖”地站起身摆着手:“好了,好了!政治课就别给我上了,我家里孩子没人管,哪有时间听这些!我就说三条路吧:一、钱你收下,指标我用了,嫌少我再添添,该给谁协调由你办;二、如果不让我晋,咱丑话说前头,我就上访告状,这世道谁告状谁得利,大不了大家鱼死网破,天塌砸大家,赖好一锅糊,把指标作废都不晋;三、我知道你会用啥法,不就是让大家评吗,不就是挤兑我吗?我也认了,但我有一个条件,你评上谁,谁晋了级,必须让谁给我拿5000块钱。俺各得其所,谁都不吃亏,大家都沾光。”

白丰香说到这,故意顿了顿,端倪了一下校长的表情。通过校长嘴角的坚毅,她仿佛看到了校长的无动于衷。瞬间灵机一动,一半恐吓一半要挟地又开话了:“若以上三条都不中,那我再添一条——我随后死到你家!不过,有一件事我要事前给你讲明白,我死了以后,怎样处置你我管不了,但是,有一款你必须现在就给我写保证,那就是你老婆一定要到我家,给俺男人过,给我养活孩子,我不能让我的男人没女人睡觉,让俺孩子没女人做饭……”

说完,头也不扭,踩着高跟鞋,迈着碎步,蹬蹬地扬长而去。临出大门,不咸不淡甩了一句:“事不大,看着办,等结果了啊!”

白丰香出门走了以后,校长一甩手,把门摔得山响,气得浑身发抖:“日她奶奶,什么玩意?什么货色?真是环境不好风不正,砖头瓦片都成精。”一扭头看见了给白丰香倒过茶的杯子,他猛地抓起来,摔了个粉碎。

倪校长晚饭滴水未进,夜里彻夜难眠,无论如何理不清乱麻一样的思绪。

但有一点他是坚定不移的:绝不能拿大家的核心利益给白丰香做交易!

白丰香说到底是个教师混混,十多年前初中辍学的她,由时任副乡长的父亲拿钱从别人手里买回来个教师编制,其业务素质可想而知。后来父亲升迁到一个权力部门工作,白丰香更是依仗权势,有恃无恐,把事业当副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用老百姓的话说真是叭叭狗撵兔子,要跑没跑,要咬没咬,后边还站着个大老虎,这种背景在这农村小学校简直就是羊群里混只狼,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今天这事如果迁就了她,哪里还有公正,公平?哪里能对得起那些爱校如家,爱生如子,爱岗敬业的好教师?但是不迁就她,就会出现她说出的第二个结果,谁也晋升不成,她什么状都会告。一旦告状,有谁会给基层学校做主,有谁给你辨别是非、主持公道?多少人期盼的一个指标说不定会白白调走,好同志等了一年的职称晋升将成泡影。

倪校长逐条琢磨她提出的各项条件,至于她说的死,那只是恐吓和要挟,死是不可能的,但是,若目的真的达不到,死的样子她是肯定能做出的!倪校长忽然想起,前年她与婆婆斗气,假装喝药,娘家爹领人到婆婆家闹事,打、砸、抢的场面。真到那一步,自己全家、断桥小学恐怕会鸡犬不宁……

倪校长越想越着急,头轰轰作响,皮肤发紧,脸皮发烫,校长意识到血压又升高了。

他连忙推醒妻子,帮助服了降压药。

妻子看校长一筹莫展的样子,长叹一口气,劝慰道:“他爸呀,这样的环境,又遇到这样的人物,咱不干不好吗?”

校长沉吟了片刻,似自言自语又像与妻交换意见 “遇到个这样的事就撂挑子,咱还是校长?咋面对那么多的好教师,咱还是想个办成事的法子才对。”

妻子沉思良久,若有所思地说:“要想各方面同时兼顾,息事宁人,只有一个方法最简单好使。”

校长顿时来了精神,连声追问:“啥办法能使?”

“该评照评,该选照选,评上谁,选上谁,让谁晋。但人家不能给白丰香拿钱。”

校长听到这,大失所望“我当啥好法呢?这是当然,关键是白丰香得不到钱,闹事告状咋办?”

“钱,该给给她!”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谁给她?”倪校长有点耐不住性子了。

“找个人出钱,不就是钱吗?咱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妻子反倒成竹在胸,指挥若定。

“你这不是屁话吗?找人出钱,拉赞助还是当土匪?”校长几乎生气了,声音提高了八度。

“咱给!”妻子异常坚定地说。

“咱?”校长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出自日子精打细算,一个钱掰成两半花的妻子之口!瞪大眼睛,目不转动地望着妻子,想从她脸上确认答案。

妻子伸出手指朝校长脸上点了一下,目叱之,而后一字一顿地重复一遍:“对!咱!咱拿!’’

“为什么咱拿?

“谁叫咱是校长呢?”妻子不置可否地说。

校长听到妻子的这句话,一膀子把妻子搂在怀里:“老妻,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呀,只是怕你……”

妻子嗔怪地揶揄了丈夫一番:“怕我不同意,怕我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吧!我同意,当校长就不能怕吃亏!”

倪校长听着妻子的话,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第二天,校长早早在银行取出5000元现金,非常庄严地装在口袋里,阔步走向学校。

他先召开学校领导组会议,再召开全体教师会议,一遍一遍地组织学习本年度中小学职称评审细则和量化标准,一遍又一遍地征求和完善大家对本年度职称评定的意见,一遍又一遍地对参评人员的德能勤绩量化核准,一遍又一遍地张榜公示接受监督。

倪校长脸上挂满了自信。


娥子的教师婆婆

 

元旦后,新年的第一场雪下过,天地间陡然滴水成冰。

西北风摇拽着树枝,嗖嗖地响。

匆匆洗漱完毕,慌慌张张地吃了一点早饭后,在镇卫生院上班的娥子,便换掉睡袍,穿上鸭绒大衣,围上羊毛围巾,向在厨房里忙活的婆婆打着招呼,推出电动车,去赶八点钟的上班签到。

当了一辈子中学教师,已退休几年的婆婆姚爱慈连忙从洗碗盆里抽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餐桌上媳妇娥子没有顾得吃下的热鸡蛋,迅速弯过腰抓起来,用餐巾纸包成团,装到媳妇的大衣口袋里。笑盈盈地叮嘱:“吃这么一点东西咋行,这么冷的天,等签完到,趁热把它吃了,可要记住啊!”然后抬起手,给娥子掖了掖脑后没有勒紧脖子的围巾,嘴贴到娥子的耳朵边,悄声、仿佛又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上午你想吃点什么呢?”

娥子嫣然一笑:“什么都行。”

婆婆慈爱地看看娥子的脸仍耳语一样地说:“傻子,什么都行,可不是为难妈啦?反正吃什么妈都得做熟,你就说咱做点啥吧?”

娥子仰着脸,眨着眼睛,她知道,再绕也绕不过婆婆的执拗,就一半认真一半娇嗔地脱口而出:“就喝肉片汤吧?”

婆婆微笑着颔颔首,响响亮亮地说了声:“好!”就目送娥子跨上车上班去了。

忙完了厨房的活计,伺候着懒床的小孙孙穿上衣服、吃过早饭。把媳妇房间里儿子几口人换下的脏衣服,分类泡在小盆里,洗晾完毕,便开始到厨房里温上水,泡上海带、干木耳,准备着上午肉片汤的配料。然后,又挂上眼镜,把芝麻放在笸箩里一颗一粒地捡。她准备在肉片汤内撒上一把娥子爱吃的焦芝麻。

这时,也住在教师家属院与姚老师隔壁,从乡下来为在本校教书的儿子、媳妇带孩子的王妈,抱着小孙子串门来了。

踏进了门槛,看到姚老师又在捡芝麻,就高腔大嗓地嚷了起来:“又要做肉片汤呀,这么冷的天,摸哪哪是冰,烦不烦啊?”

姚老师连忙拉过板凳,填到王妈的屁股底下,笑哈哈地说:“退休了,一天三顿把生的做成熟的看到儿女吃到肚里,挺高兴的,不烦!”

“是娥子点的谱吧?你们对媳妇就是宠得很。”王妈有些愤愤不平。

姚老师立即不舒服起来:这个直肠子,什么话呀,哪跟哪呀?赶紧不露声色却有意纠正着说:“哪,哪里是这样?是我寻思着,大冷的天,吃点什么暖和呢?就做肉片汤吧。”

送走了王妈,姚老师唤回在院子里遛弯的老伴:“他爸呀,恁跑一趟,到市场上买回点肉来,中午咱喝肉片汤。”

老伴爽声应和着,推起自行车,伸出两个手指头:“二斤五花猪肉如何?”边说边往外走。

姚老师紧走一步,移到老伴跟前,轻声嘱咐:“不买猪肉,猪肉性寒,没听到我们娥子这两天有点咳?”

十一点钟,婆婆姚老师就进入厨房为媳妇爱喝的肉片汤忙活起来。

薄薄的羊肉片过了油,焦黄鲜嫩的冒着香,大葱、生姜剁成末,木耳、海带切成丝,芝麻焙焦凉在盘,粉芡添水调成糊,放着调料的肉汤中,火烧到了沸点,翻着花,厨房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婆婆不时地踱到客厅看看表。她不想起锅得过早,他怕媳妇返回家时汤变稠了,变冷了。

她又怕起锅晚了,耽误了媳妇的吃饭时间。她能估量出媳妇早晨匆忙间吃的那点东西能撑到的时间。

她计划着要与十二点媳妇到家的时间同步,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端到餐桌上,为媳妇节省一点时间,让媳妇吃过饭打个盹,休息一会儿。

钟表指向十一点五十分,姚老师利索地把一切备料按程序一样一样地下到锅里,用勺子均匀地搅拌着,直到满锅翻起咕嘟咕嘟的漩涡,升腾出诱人的浓香。然后,把炉火开关拧到只能燃起烛头大小火苗的程度,使香味浓郁的肉片汤中只有一个小漩涡开放。

姚老师一边往锅里加着香油、香料,一边把碗筷又擦了一遍,一个个摆在橱柜上。

十二点的钟声响了,婆婆不由自主地提着勺子来到门口,往娥子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张望。

忽然,“叮铃铃,叮铃铃”客厅里的座机响了。姚老师赶忙走到客厅,提起话筒。

“喂!啊,是娥子呀?——怎么?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不等电话那端说完,婆婆便十分焦虑地问:“吃什么呀?——盒饭?盒饭怎么能行呢?天寒地冻的。”

婆婆手拿着话筒,顿时怔住了,无限遗憾地自言自语:“好好的肉片汤,怎么能吃盒饭呢……”

怔了片刻,她忽然回过神来,又胸有成竹地举起话筒:“喂,娥子呀,妈马上装上保温桶,给你送过去,热腾腾的肉片汤,怎么着也得让我媳妇喝肚里!”

“不行!妈,街北头跑到街南头,五六里长街,让您给我送汤喝,多遭罪呀!”

然后,娥子又压低声音撒着娇说:“妈呀!这么着让同事们看见了,多笑话我自己宠自己呀!”

婆婆朗声笑了两声,也压低声音,不由分说地:“哪里的话?谁家的儿女不娇惯?这样吧,我就送到你们大门口,不让谁看到,你在门外接我,不就得了!”姚老师说完慌忙挂断电话。

一阵风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卷,向远方飞去。门窗被吹得哗啦哗啦地响。

婆婆姚爱慈带上棉手套,穿上棉大衣,细心地往装满肉片汤的保温桶上加着棉。小心地装在布制手提袋中,骑上自行车,一头扎进寒风中。

飞起的小石头

 

东北风夹裹着小雨和雪粒,只一会功夫,马路上就结了冰,路面光滑得像铺上了一层薄玻璃。

远处近处不时有东一声“啪、啪”西一声“咚、咚”的爆竹声传出。

包裹得肥肥厚厚、严严实实的路人,均行色匆匆又小心翼翼地赶着路。谁都想在天黑之前赶回小巢,与家人团团圆圆地过个小年儿。

湘江路与纬二路的交叉口,车水马龙,行人簇拥。

对面的行人信号灯闪现了红色,行人便迅速停下前行的脚步,你并着我,我挨着你,不规则地在斑马线边上站立着。

两个方向对驶的汽车肩并肩排在各自的轨道上,一辆跟着一辆,甲壳虫一样艰难地蜗行。

忽然,一颗石子飞出,“当”地一声不偏不倚地打在一辆白色桑塔纳左手边的挡风玻璃上,司机迅速减速,摇下车门玻璃,确认没有什么大碍后又恢复车速向前驶去。

又是“啪”的一声响,那块小飞石又从一个车轮下弹出,子弹一样地飞到了一辆红色夏利小汽车的前挡风玻璃上,汽车又减速停止。当司机认定是一块自然飞起的小石头,汽车安然无恙后,猛地打起雨刷,“唰、唰”两下,把小石头刷出了流水槽,顺着车前盖滚落地下。

当小石头滚落地下的同时,恰又被该车左前轮胎碾挤,小石头便“嘣”地向斑马线边等待绿灯的人群飞去。这次,小石子正好落在一个戴着墨镜、一头黄发的青年小伙新买的、抱在怀里的穿衣镜上。“啪”地一声,穿衣镜裂开了花,小石头也滑落在小伙的脚下。

大家便伸着头看:这是一颗长约二厘米、直径约一厘米的建筑用粗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原因被丢到了马路上后,经过了多少次轮胎与路面的撞搓,经过无数人脚下的踢蹭滚滑的磨砺,已经失去了棱角,光滑得像河床中的一粒鹅卵石子。

小伙怔过神来,一把从地上抓起这个罪该万死的石子,“操”地骂了一声,狠狠地又向路中央掷去。然后举起报废了的穿衣镜瞅了又瞅,又“操”地骂了一声,随手向前方的护栏摔去。

“哗啦”一声,穿衣镜便在护栏边粉身碎骨,碎玻璃渣子在结着冰的路上蹦了一片。

好多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片闪着亮光、似尖刀、似针尖、似钢钉一样的玻璃碎片上。

有的人用眼睛的余光瞟着黄卷发的小伙子,露出鄙夷的神情;有的人相互努努嘴,交换了不满的眼色;也有的人无动于衷。

过小年儿了,谁也不想惹上不愉快的事。

被小伙子掷到路中央的小石子落地的瞬间,又被另一辆车的轮子蹭过来,甩到一个中年男人抱在胸前的公文包上后,反弹到左前方一个被妈妈牵着手的小女孩脖子里,小女孩受到了惊吓,“哇”地哭了起来。

妈妈的双手比划着,嘴里嘟嘟囔囔地发泄着私愤。

······

对面的行人信号灯绿了。

两侧的机动车停了下来。

斑马线两端的人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仍即匆匆忙忙又小心翼翼地跨越马路。

走在后面的是一位穿着老式毛呢大衣、腰有些佝偻的老大爷。他手里挽着一个六、七岁漂亮的小男孩。

祖孙俩一边蹒蹒珊珊地往前走,一边低着头左顾右盼地在路上寻找着什么。

忽然,小孙孙挣脱爷爷的手,猫着腰,向正中的那条斑马线端头的一个小东西抓去。由于用力过猛,小男孩趔趄着摔了一跤。爷爷连忙踉踉跄跄地向小男孩扑去,他躬着腰,用力地拉住了小男孩的手。小男孩就势挣扎着从冰凉的马路上爬起来,顾不得疼痛,把手举到爷爷面前。他紧紧攥住那个鹅卵石一样的小飞石,自豪地说:“抓住它了,小坏蛋!”

爷爷慈爱地又挽起了小孙孙的手:“真乖,我们把它带回家呀,就深深地埋在地下,看它还咋在马路上捣乱。”

爷爷又忙为小孙孙压压帽子,悄声给孙子说:“爷爷回家后,还准备带着扫帚和搓兜折回来,把那片碎玻璃渣子扫干净,也免得它们给人捣乱。小宝宝还愿意陪爷爷一起回来吗?”

“愿意,我愿意。我还要约上姐姐,我们一起来。”

信号灯红了,绿了。绿了,又红了。南来北往的行人车辆,停了,走了。走了,又停了。

斑马线一侧护栏边的那片碎玻璃渣子边,一老二少,祖孙三人正一丝不苟地、一块块、一条条、一粒粒地清扫着已经冻结到路上的碎玻璃。

看到这场面,一对情侣走过来,接过了姐弟手中的小扫帚。

一个戴眼镜,穿貂皮大衣的贵妇人凑过来,接过了老大爷手中的铁搓兜。

一个拉旅游箱的小伙子赶过来,放下手拉箱,弯下了腰。

好多人均停止了匆忙前行的脚步,蹲下身。大家从远及近,认真、仔细地捡起路上的玻璃渣子。

两侧的汽车,均放慢速度,忽闪着灯,低鸣着笛。

湘江路与纬二路口正上演着一场交响曲。


过日子要知柴米贵

 

岳母老太蒙头盖脑地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地闷睡,已经是第三个日夜了。

新插门入宅的女婿王小絮困惑得不知所措,精神也快要崩溃了。

两天来,他每次收工回来,都要站在老太的床边“娘呀,妈呀”地喊几遍,吃饭时,亲手把红芋汤、红芋馍端到床前,“吃吧娘,喝吧妈”地劝几回。可是,除了听到老太重重的叹息外,一切皆无济于事。

夜里,小絮躺在床上,一筹莫展地与新婚媳妇分析着母亲闷睡的原因。

“是岳母对招婿入门的事不满意?”

媳妇立即否定:“自从四个姐姐相继出嫁远走他乡和老父逝世以后,让自己招婿留守,养老送终是她多年的心意。”

“是对这桩婚姻不如意?”

媳妇更不置可否:“你是被她先挑中,再托人做的媒,然后再让成亲的。”

“那,那么,这船头在哪岔子里弯着呢?”

于是,小絮便从自己入宅的第一天开始回顾,检讨着自己可能的过错。

“不是因为清明节那天回家,淋坏了新棉袄的事吧?”

想到此,小絮心里真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懊悔。那天回老家给父母扫墓是不该不听岳母规劝,执拗着要穿那件新棉袄的。

岳母反复说:“清明的天,谣婆的脸。这满天雾蒙蒙的,怕是要下雨的。”

可是,自己满心思想穿着这件只结婚时穿过一次的新棉袄,站在父亲坟前,让父亲看看。

当岳母把棉袄从箱子里拿出来,递到自己手中的时候,他确实看到了老太太颤抖的手,听到了老太太轻声的叹息:“这棉袄怕是真的要经雨了……”

当傍晚小夫妻半路遇雨赶回家中,老太提着亲手从小絮身上换下的、水浸泡过一样、顺着下摆滴水的棉袄时,嘴角抽搐了。

她掂着袄一会儿挂在门头上,一会儿铺展到方桌上,又是用双手拧挤,又是用木板按压,眼眶里噙着泪,像是抱怨,又像是自责地喃喃自语:“就这样,一件三表全新的棉袄没有了,再有年节还咋出门呀?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呀!”

那一夜,岳母拆洗、整理了一夜。

天晴后,岳母又柒印了一遍,重新缝好后,才放回了箱子。

岳母再没有提那袄的事,仍天不亮就起床,蒸好热腾腾的红芋块,贴好鲜腾腾的红芋面锅巴,轻声细语地呼婿唤女,吃饭过日子。

可是,老太太今个是咋的啦,连女儿也一头露水。

小絮仍过电影一样地回顾着:“难道还是因为前天自己泼掉了岳母故意放在太阳下晒热、用以省柴做饭的那几盆水?”

媳妇马上排除:“不会,不会,你初来乍到,不知道娘的习惯:一天省一撮,全年揭开锅。所以,娘晒下半热的水,用于烧饭省柴,你洗东西了,泼掉了。可后来你知道了,不洗不泼了,娘就不生气了呀!”

“那么这一次娘生的是哪股气呀,不起床,不吃喝,我们可咋办呀?”

媳妇也无计可施,十分为难。“要不,咱们一块把饭送去,再劝劝看,再不起床吃饭,我编个事儿吓她一下。”

小絮和媳妇一人拿馍,一人端粥坐在了老太太的床头边。

小絮拉了拉老太的被角:“娘,小婿不懂事理,若是哪里做错了事,惹您生气了,您该教就教,该吵就吵,该骂就骂,该打就打,无论如何也不能不吃饭呀?”

被子里传出了老太太轻微的叹息声。

小夫妻交换了一个眼色。

小絮接下来又晃了晃老太被子盖着的肩膀:“娘呀,您今天要再不起来吃饭,我和你闺女就整天陪在你身边,不去出工挣工分了!”

老太太翻动了一下身子。

这时,生产队上工的铃声响了,接着,从十字街口传来队长的吆喝声:“今天出十辆架子车,到丰产田春红芋地送底肥,车、人同酬,按到‘广积粮’号粪堆边的先后顺序为准。”

队长的话一落音,老太“霍”地掀掉被子,挣扎着坐起来,伸手从床头一侧的柜子上端出一口大碗,往小絮面前一放:

“自己看看,自己看看!你喝过粥的碗,留下多大个饭底?一碗丢一口,一天丢多少?一月丢多少?一年丢多少?算算看,照这个过法,有多少庄子赔不完地?啥样的家底败不穷?”

说着,她接过了小絮为自己端着的那碗粥,先摆着头,转着碗儿哧溜哧溜一口一口地喝下肚。

然后,用一只手往脑后拢了拢贴在脸上的头发,又双手捧着粥碗,举到脸前,慢慢倾斜,再微微翘起下巴,贴近自己的嘴巴,熟练地伸出自己的舌头,一下排着一下,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地舔了起来。

眨眼功夫,整个粥碗汤汁不剩,像用水洗过一样干净。

然后,用手巾擦擦嘴,把碗放在小絮手里:“看见了吧,跟着娘当儿子,娘就是要教你——过日子知道柴米贵……”

小絮如梦初醒,啧巴着嘴还想说什么,老太已经把身子欠到了床沿,朝两人挥挥手:“快拉着架子车出工去,车、人同酬,一月能有几回?光在家陪着娘,谁给咱记工分?挣不来工分,明年喝西北风?打气筒在西房间窗户上,给车胎充饱气,快点走!”

几天的困惑,小絮一下子释然了。

小两口拉起架子车,带着对老太太生活态度的理解,飞跑着朝“广积粮”号粪堆边跑去。


学校生活真是安静惯了。王修礼老师昨晚在街头设摊卖水饺的事,只一夜工夫便在校院内“街谈巷议”了。

吃过早饭,王修礼老师照例到办公室去温课。

可是,刚在教学楼前一露脸,快嘴韩老师便走过来,高腔大嗓地问:“老王,下海了?不错吧?”然后,很诡秘地伸出五个手指头:“这个数咋样?”

王修礼下意识地瞅着一群群从身边匆匆而过的学生,脸腾地陇上一层红:“嗯,嗯,差几分?该预备了吧?”

王老师极不情愿在这个场合提及那事,目不转睛地望着韩老师手腕上的表,努力地转换着话题。

“开门大吉吧?这个数总还是可以的吧?”韩老师又向王老师靠近些,压低声音,摆出五个手指,一副穷追不舍的样子。王老师难为情地点点头:“凑合吧。”

韩老师终于大获全胜,大步流星地往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几个老师都正在温课。

韩老师一进门,一欠屁股坐在正中的办公桌上,开始新闻发布:“嗨!王修礼下海了!一晚上净挣这个数!”他挥出那只大手,几张脸转过去,“50块吗?500块吧?”几双眼睛都企图在韩老师脸上找出答案。但这时的韩老师不肯定,也不否定,脸上印着诡秘。

“咳!老王这次算穷出路来了,早一年行动,每天三块两块地攒,去年孩子也不会因交不起几千元委培费而弃学。今年女儿又高中毕业,王老师缺货呀。”将要退休的李老师深表理解地说。

“我早就说,秀才做事,没有不成,既然王老师能豁出去,我们缺个头咋的?”中年马老师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成是能成,就是我们作为师表——起码本人还没穷出那个脸皮来。”计财局长的夫人、代课教师白一云不咸不淡地说。

“还没穷到劲儿,真是饱汉不知穷汉子饥,一连几个月不发工资,青菜没得吃,谁讲过师表?”青年教师杨华忿忿然,狠狠地掐灭了烟蒂。

“干也行,我们得打个照应儿,最好先给教委打个报告,听听回声,保证不影响工作,要么先写个保证,这样稳当些。再说,我们再穷也是教师,是‘师’就得注意个‘表’吗!”老前辈方老师象总结似地发了言。

李老师点点头。

马老师颔着首。

白老师仍不咸不淡。

杨华仍忿忿然,点上一支烟。

王老师似乎听到了办公室里的议论。

他慢腾腾地在教学楼前徘徊。

他不想在上课铃响前走进办公室,他似乎觉得背后有很多人指戳着自己,尽管出摊前什么情况他都细细地想过,但事到眼前,他心里还是疚得慌。

他的课讲得好,在学生面前一贯自信,而今天,心里边像缺点什么,缺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出来。

王老师慢慢地踱到教室前面,不经意地向教室内扫了一眼。偏偏这一眼就看见大辫子杨倩正向同桌低语着、眉飞色舞地与同桌哧哧地笑。王老师顿觉脑子“轰”地一声。

其实,昨天出摊前他已经乔装打扮过了:头上勒了条毛巾,嘴上捂个大口罩,摊子摆在偏僻处,不吆不喊,他不想让熟人瞅见,尤其是学生,特别是本届学生。

这个杨倩偏偏光顾这偏僻处,一眼就认出她的王老师,为老师的这行头笑得前俯后仰一阵后,提走一碗水饺,丢下两元钱,临走又是一句祝愿:王老师发财!当时王老师又感动又脸红。

可是这个杨倩侃什么呢?该不会向同学描述昨天的事情吧?

上课铃响了,王老师什么也顾不得想了。走进教室,全体起立,大家一如既往地微笑着向老师行注目礼,可是王老师却仿佛觉得同学们的微笑中有什么怪味。

下课了,王老师心事重重地走出教学楼,校长正在楼梯口,看到了王老师,脸上挂着笑:“啊!修礼呀,听说昨天下海了?哈哈……哈哈……”

夜幕又一次降临了,大街深处的夜市上无数个小灯笼渐渐从四面八方聚来,像一条银河。

王老师倚着门框发呆:屋内摆放着水饺车子,可是校门口堆着些许闲聊的人群,那个倒剪着手的是校长,像铁塔一样堵在门口。

摊子出不出呢?他瞅瞅病床上的老伴,猜度着校长那“哈哈……哈哈……”的意思。

   

 

假期刚刚过完,李奉献老师在北京工作的儿子、儿媳妇便带着将上小学一年级的孙孙,专程从京回家接李老师了。

李老师上期末已圆满完成了四十三年教书生涯,正式光荣退休了。

这最高兴的当然是儿子、媳妇:老爷子退休以后来北京,一则一家人可以团聚了,二则终于可以不用保姆,让爷爷接送孙子了。

这是多么愉快的一天啊,操着一口普通话的小孙子漂亮可爱得让全村人都眨巴眼睛,他小鸟伊人般依偎在爷爷身上,甜得像抹了蜜一样的小嘴,爷爷长、公公短地把李老师叫得心花都怒放了。李老师感觉孙孙的每一声呼唤都是天籁之音,每一个鬼脸都是一个动人画面,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感受到啥叫天伦之乐。

他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勾勒出右手牵着孙子胖乎乎的小手,左手为孙子提着时尚书包,一起过马路,一起等红灯,相依相伴护送上下学的场景,甚至他早已为孙孙准备了好多好多故事歌谣。根据自己的身体状况,陪孙子完成中学学业绝无问题,根据自己的育人经验,把孙子培养得出类拔萃更不在话下,这样的憧憬,使李老师对退休后的生活充满期待,所以,从儿、媳、孙三口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起,李老师觉得周围的阳光格外温暖,甚至自己的跨步也格外高远。

可是,哄睡了孙孙,一天的欢乐退去,李老师一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到刚刚领到的那张光荣退休证,心里就沉重起来,不!确切地说,心里就作痛起来:“时间咋过得这么快呢?从十七岁当小学教师,四十三个春夏秋冬转眼间就没了,再也无法登上终身钟爱的三尺讲台,再也不能与那些学生娃娃们朝夕相伴了!

其实,从领到那张有象征意义的证书起,李老师就一次次彻夜难眠,无论如何,他都五味杂陈:这是自己坚守了四十多年的阵地,这是一个偏远得全校六个班级,只有六个教师的缺编学校,他无数遍地思考,自己离了岗,校长能有什么方法,用五个教师去分担六个班的功课他最放心不下的更是他包班的四年级,那求知若渴的二十三名学生。尤其放不下的是父母离异,腿有残疾的王小红,倘若没了老师的关爱,会不会流落街头;更放心不下的是单亲母亲家庭,自卑心极强的王强强,假如离开了老师的呵护,会不会遭人歧视欺负;还有学习困难生习乐乐,一旦失去了老师的鼓励,会不会自暴自弃,及早退学;还有经常遭受家庭暴力的养女张盼盼,若果缺少了老师的保护,将会再忍受多少皮肉之苦?还有……二十三名学生,个个活灵活现,在脑海里驱之不去,挥之不走,想到此,李老师眼窝里就溢满眼泪。

特别是看到被时尚包装得满身现代化气息的小孙子的那个瞬间,这种情感更象破堤的洪水,奔涌翻腾。

自己孙孙在首都接受着现代教育,得天独厚,父母们还期盼着再创造让爷爷接奶奶送的待遇,可是,我们这些农村学生娃过得像什么呢?且不说他们生活中的各种困惑,单就教育上,他们连一班一师的最原始,最起码的教育条件也享受不了。自己的孙子、自己的农村学生娃子,都是爹娘身上的肉呀,都应该享受同等教育呀!

李老师曾一千次一万次地问自己:你还该为将要失去老师的农村娃子做点什么呢?李老师带着这些思绪,看着将要拉着自己离开这里的车子,心里忐忑得象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他多少次心不在焉,收拾行装时丢三落四,他矛盾的心情达到了极点,真是一筹莫展。

……

忽然,一枚硬币呈现在眼前,他眼前一亮,伸手抓了过来,紧紧地攥在手里,喃喃自语道:“唉!有病乱投医,让上天决定去留吧?若正面朝上,就留下来,退而不休,继续尽义务当孩子王;若正面朝下,就听天由命,去北京享受荣华富贵!”

当硬币“”的一声落地后,李老师立马飞眼看去,当亮闪闪的硬币背上面下映入李老师的眼底时,李老师心里一下子释然了:“自古前浪推后浪,一代新人替前人,老了,退了,这是规律,别胡思乱想了,地球离了谁都转啊,走吧,走吧!”

李老师掏出手纸,如释重负地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迅速地提出行李,锁好房门,迈步登上了汽车。

载着一家四口的汽车缓缓地走出家门,穿过小巷徐徐向村口驶去。

当车子接近村口的公路时,车子上的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只见,村口与公路接轨的交汇处,密密匝匝站着一片人,右边是支书、村长、校长、中心校的领导们,左边齐刷刷站着本班二十三个学生,后边是他们的家长们,家长们手里扯着大红的横幅标语:“留下吧,李老师,孩子们需要您!”车子停稳后,跛脚的王小红和单亲的王强强同学突然从人群中走出来;双膝跪在车前,后面的习乐乐,张盼盼,不!是全体同学,都将要跪倒身子,李老师立刻哽咽了,眼泪挂满了脸腮,踉跄着一步跳下车子,双手把王小红、王强强扶起来,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挥了挥手:“同学们!使不得,使不得!只要大家需要我,我,我李奉献不走了!”

顿时,人群中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亏死没法说

 

    在镇中学附近陪儿子就读的老二媳妇达贤慧正在麻将社玩麻将,忽然,接到老大媳妇肖孝敬的电话:“快回来哭丧吧,老东西捆行李到正阳关摸鸭蛋去了。”

“摸鸭蛋去了,死了?”二媳妇听到这个消息惊愕得把嘴张了好大,觉得这事虽在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老东西咋会走得这么嘎然而止,这么干净利索,这么善解人意,这么给人留下念想?

她正过神来,还想再问个明白,电话那端早已传来“嘟嘟”的挂断音。

她又重新拔通了老大媳妇的电话:“喂,大嫂,哪个东西?公的,母的?”或许嫂子身边正忙,或许对这种问话回答有所不便,只听到嫂子:“哦!哦!”了两声,电话又挂断了。

老二媳妇虽然被“哦”出了一头露水,但按常理判断,她很自信地认为,这捆行李走人的老东西应该是婆婆。因为婆婆脑中风已病瘫在床整整三年,尽管由公公全日伺侯着,但常年卧床不起,早已是盏耗尽油的灯,只剩灯灭人去了。至于公公,七十岁的人了馒头蘸盐水一顿照样两三个,他死,早着呢?

想到此,老二媳妇为自己曾经的高明胜算,得意得响响亮亮地打了两个响指儿。

那是一周前的农历十六,公公找到支书提出自己近段经常头晕头疼,不能够再独立照顾老伴了,要求两个儿子分别赡养自己老两口。

按照抓阄的结果,老大分了娘,自己分了爹。

照规矩走,谁分到谁,就一包到底,直至送终下葬,半月准备时间,从下月初一开始,各自接走赡养对象。

抓阄后的头一天,达贤慧曾窃窃地笑过几回,得意地认为,自己好命赶不到薄地里,手气好,抓得个身体倍棒的公家伙,虽然吃得多些,但,能打能挑,农忙时能帮助下田,农闲时能帮手家务,多好的廉价劳力呀,再说,听电视上说,能吃嗜睡的人长不了大寿,说不定哪一天头一勾,咽了气,不花一分钱,不端一碗水,多便宜?比分个已病瘫在床,浑死臭气的母家伙强多了:床上屙床上尿的,啥时侯是个头,烦也会把人烦死。

虽然利弊鲜明,达贤慧还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寝,秤高秤低地一遍遍盘算,越盘算越觉得把不准秤砣了。

于是,她半夜里拔通了娘家妈的电话。娘的一番话,让她如梦初醒:“你傻呀,母家伙已病了三年,随便活还能撑几天?况且,公家伙身体尚好,擦屎端尿让他管着,哪一天一伸腿,你剃头图凉快,干脚不沾泥,多好的事?公家伙现在倒好,能帮你点、管你点,再活十年,二十年还能帮你、还能管你?哪一天弄个偏瘫,往床上一躺,那一身肥肉没有五年瘦不完,死不了他,拖死你了!”

娘的一席话,让达贤慧惊出了一身冷汗:“我的妈,我咋就没娘想得这么透彻呢?差一点吃了大亏了。”

可是,自己提出的抽签抓阄,只过了一天,怎么提出反悔呢?老大家咋品算的?能同意吗?

想来想去,她决定先找支书,俘虏一个是一个。

天一亮,她就左手提件酒,右手拿条烟,敲响了老支书的门。她坐在支书面前,光嘤嘤地哭,什么也不说,等到老支书哄劝着,说出了“别哭了媳妇,有啥难事叔帮你”的承诺,才一脸虔诚、言辞恳切地拉着支书的手说:“老叔哇,我家恁侄是小儿子,俗话说,老生儿子娘心尖,心尖尖,肉蛋蛋,小儿是娘的小布衫,现在,娘都病成了这样了,分给别人养,我俩咋放心、咋忍心,所以,自打前天抓了阄,我的心里呀,象塞了个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睁眼娘,挤眼娘,梦里梦外都是娘,要是不把老娘养,我不死也得病一场……。”说着说着又鼻子一把泪一把地大哭起来。

虽然更改约定有所为难,但老支书着实为她的话所感动,有心与老大协商,成她之美,又一想,话是说得孝敬,心里咋想呢,于是最后探听虚实:

“是真心话?”

达贤慧忙不喋地应答:“假一点不是人!”

“永不后悔?”

达贤慧回答得斩钉截铁:“后悔五雷轰!”

“那你就养娘”!

达贤慧破涕为笑:“我大嫂那边……?”

“包在老叔身上,老计划,下月初一,你接娘!”说着,老支书已把达贤慧送出了门外。

想到争回婆婆的这个心眼,想想没等到正式接娘,婆婆就捆行李走人的便宜,达贤慧就象一个凯旋回营的将军,梳妆打扮了一番,哼着小曲,飞车往村里赶去。

走到老屋的胡同口,她暗暗告诉自己:“装得象,强似唱,表演的时侯到了!”于是,把车往路边一甩,用手帕捂住脸,亲娘呀,娘亲呀地嚎啕大哭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老屋奔去。

到了院内,看到满院子攒动的亲邻,更铆足了劲,一声“我—的—亲—娘—呀……”的呼唤没喊完,竟然一头撞地,一声气绝。

这一下可把众亲邻吓坏了,大家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又是掐人中,又是压胸脯,好一阵折腾,她才慢慢缓过气来。她睁开双眼,环视了一圈,揩了一把鼻涕,忽然又推开众人,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双手拍着地,声声娘,腔腔妈地哭喊起来。

直到这时,大家才醒悟过来:“达贤慧哭错人了!”不约而同地纠正她:“不是娘,是爹,你爹正给你娘喂饭,手一抖,碗一丢,人走了!”

达贤慧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瞪大眼睛一次次提高声音,连连诘问:“谁!谁!到底是谁?!”

当亲邻们再一次明白无误地告诉她是爹不是娘时,她浑身一下子痉挛了起来,抖得象筛糠,“嗖”地站起身,飞步跨进堂屋,一把抓掉了遗体脸上的蒙脸纸,狠狠地看了一眼,旋即又奔向东间婆婆的病床边,仔细地看了看那个仍蜷曲着的身子,原来那曾有过的、胜算的自豪,倾刻间化作了失算的悲哀,象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又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疯了一样地责问:“怎么是公,不是母?”下意识的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这种场合说出这样的话是多么的大逆不道,连忙改口重复:“怎么是公公?怎么不是母亲?”。

她失望和委屈的泪水喷涌而出,一股失落从心底喷发,又一次站起身,捶胸顿足,像一个失去了意识的梦游者,左转身拍打着正堂中公公的灵床,右转身摇晃着婆婆的病床,呼天呛地地哀嚎。

“老天爷,你真不长眼呀,该死不叫死,不该死的叫死了”!

“我的亲娘呀,人算赶不上天算,你算给我摆弄好了,这弄法,我亏死也没法说呀……”

满院子的人,皆传递着眼色,面面相觑,如坠云端。

老韩的尴尬

                            

林业助理员老韩,自从昨夜从县城回来,便蒙头盖脑地昏睡,不吃不喝,不拉不撒。

妻子急得团团转,自言自语地说:“这是咋的啦,啊?这是咋的啦,啊!出去时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

说着,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掀开老韩的被角:“咋的啦,啊?”

这“啊”字还没啊完,早有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在她脸上扇了一下:“咋的啦,啊!问你弟弟去!见别人拉屎,腚眼子痒,糊弄着我丢人现眼。”

老婆连忙用手抚摸着火辣辣的脸,心里明白了几分——也许昨天的事不顺?可是,哪能怨弟弟呢?

一提起弟弟,老婆眼窝里早积了一汪清水:弟弟为的啥,还不是为了你?你农大毕业,都十五年了,仍是十年前配的那个林业助理,再不活动活动,非垫根儿到助理员的位置上不可!

眼下正逢乡镇干部换届,弟弟就来提醒了两回。”

想到此,老婆一腔委屈化作怨恨,就嘤嘤地哭起来:“就知道没窟窿蛆,反怨卖藕的,弟弟为了啥。没看见十二月份考察干部以来,乡大院的百十号人东一头西一头地忙的啥?谁像你榆木疙瘩不开窍……

妻连怨带诉的哭泣,使老韩真后悔不该打她那一巴掌,他长叹一声,拉紧被角,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脑子里怎么也驱不散昨天夜里那尴尬的一幕——

妻弟原来是学曲艺的,弃艺下海十年间,不仅赚了钱,也混熟了世面。政府换届以来,他就替老韩考虑,眼前这一届,是老韩能否出道的关键一届,四十岁前能弄个副科,以后还能熬个正科,不然,弟弟怕老实巴脚的姐丈万一出现了“不然”,所以便四处打听消息,了解到今年换届,先由干部考核委员会提出初选人员,然后再提交常委会研究,所以关键的关键是,必须先到考委会主任家活动活动。

门路虽经弟弟指点清楚,可老韩心里仍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人生面不熟的,一出手就送红包不是拿钱买官吗?怎么好意思呢?不如先送点土产品,培养一下感情,那样也显得亲切些、厚道些。

主意已定,他便特地从自己主管的果品冷库中挑了两件又大又圆的苹果和又酥又红的大枣,他觉得这东西和自己的工作政绩有联系,便于引出自荐话题。

天黑以后,老韩租了辆车子,装上这些礼品,仿佛做贼一样,极其心虚地摸索着向主任住的那个大院走去。

车轮每滚动一下,老韩的心口就紧缩一下,胸脯咚咚地跳。

他终于来到那个大院,便匆匆卸下礼品,放在黑暗处,然后,按着弟弟指点的楼号位置,向评委主任家摸去。不知怎的,老韩的腿象注了水银,沉重得难以抬步。好不容易挨到那个楼梯口,刚上了个台阶,忽然,二楼主人家的门灯“咔”地亮了,刚才还是黑洞洞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满楼道通明。

随之,主任的大门洞开,两个人点头哈腰地从门里走出来,主任谈笑风生地与他们一一话别。

老韩一下子暴露无遗,顿觉像浑身上下被人扒光了衣服一样无地自容。

他本能地跨出楼道,往黑暗处躲藏。不料右脚却恰好踏上一堆滑泥泥的什么东西,没等抽回脚,身体已经重重的摔在地上,只觉得眼冒火花,臀部也撕裂了一样地疼。

他忍不住小声地呻吟了一声“妈呀!”便又迅速地紧咬嘴唇,一下子挣扎起来,身体紧紧地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等待那两个人从自己身边走过。

老韩松了口气,定定神,正欲再次上楼,募地,又有两个人影在自己刚才摔倒的那个地方出现,擦着自己身边而过:

“藏好点,稳住点,伙计,再等会儿,按前来后序!”

说着,径直踏上楼梯,敲开了主任家的门。

老韩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语气中明显带着嘲讽。显然,刚才老韩的狼狈早已尽收他们的眼底。

老韩顷刻间心里生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不知是怨?是恨?是屈?是辱?鼻子一酸,差点哭出声来。

过了好大一会儿,那两个人作揖打拱地与主任告辞。

老韩这才勉强抑制住要落下的泪,挎起箱子,爬上楼梯,站在主任的门前。

可是举手敲门时,不觉又自惭形愧起来:别人带了什么呢?咋看不到这么重的行头呢?

思虑再三,终于“咚——咚——咚”地把手指轻轻点在门上……

声音微小,低弱。

接下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门缝,许久许久,仍悄无音响。

老韩真想掉头离开这地方。可是一想到后边要办的事,头一蒙,什么也顾不得了,又一次举起了手:

“咚!咚!咚!”的敲门声打破了晚间的沉寂。

“谁呀?鬼鬼祟祟的!”

“啊……主任,我,是我……牛头乡政府的。”

片刻,门“吱”地拉开了一道缝。

老韩顾不得寒暄,连忙携起两只箱子往里塞。

主任极其轻蔑地扫视了一下那只箱子后,又迅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往外推着那箱子,态度立即严肃起来;

“什么意思?嗯!”

“主任,小意思,我想给您汇报汇报工作。”

主任用身体堵住门缝:“东西带回去,不知道反腐倡廉吗?你想毁我一身清白咋的?”说这话时,语气坚决,斩钉截铁。

老韩打了个寒颤,倚着门框,弯着腰,拎着箱子,好长时间不知道该进该退,完全定格了,头上滚着汗。

主任看着老韩难为情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一些:“意思我明白,啊,汇报工作明天到办公室去,带东西干啥呢?”

老韩还在迟疑,主任已经退到了屋内,关紧了门。

老韩喉咙哽咽了一下,一串泪珠早已挂在腮边。

他使劲点点头,机械地扭头转身,飞也似地往下逃。

忽然,一个趔趄,两只箱子同时从臂弯里滑脱下来,“扑通”一声,楼道里立刻有很多圆圆溜溜的东西四下滚落……

主任家的门重新打开,从里边传出一个严厉的声音:干啥哩!捡干净,捡干净再走!

……

妻子摸着红肿的脸越哭越委屈。

老韩的身子猛一阵颤栗。

然后,在妻子的抽泣中,用被子把自己裹得越来越紧。

 

面 试

 

大学毕业生程双德,从爱心慈善委员会组织的系统公务员招聘笔试考场走出来,高兴得像注射了兴奋剂,一路飞跑着向等待在公园门口的女友何欢欢寻去。

公园里春光明媚,万紫千红,周末踏青游园的人熙熙攘攘。成群结队的中小学生或坐在假山旁的石椅上写生,或在沁人心脾的花丛间读书,或在碧绿的草地上放风筝,或穿梭在亭榭间当义工拾垃圾。

站在公园门口等待双德的何欢欢,远远地看到程双德欣喜若狂的样子,似乎猜着了他今天考场上的结果,也欢呼雀跃着飞身迎上去。程双德一边高声呼喊着:“闯我兜里了,今天的题全闯我兜里了!我满分了,过关了,我要告别公考专业户了!”一边一膀子把欢欢揽在怀里,没命地亲吻起来。欢欢也疯狂的迎合着,两个滚烫的唇深深吸吮,两个沸腾的身体紧紧缠绕。

正当二人完全沉浸在忘情忘我的欢愉之中时,身边忽然传来“哧,哧”的讥笑声,双德睁开眼向前边一瞥:五六个小朋友正一指一戳地用懵懂的目光瞅着自己,神情上流露出只有在动物园里看稀有动物时才有的那种惊奇;从左侧踱过来的老奶奶惊慌失措地侧着身、背着脸,用身子遮住小孙孙企图探寻的目光;从右侧经过的一群中学生均用手捂住脸,弯着腰加快着脚步,绕道而行。欢欢也顿觉像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扒光衣服一样地窘迫,试图挣开双德的拥抱。但程双德却转头向小朋友们狠狠地吼了一声:“滚!回家看你妈去!”然后又抱起欢欢向公园深处走去。

他们在一个周围游人稀疏、清水悠悠、柳枝婀娜的河岸边的连椅上坐了下来。

程双德又急不可待地把手伸进欢欢的内衣……欢欢的身子像条水蛇一样地扭动。两个人的嘴里都发出急促的喘气声。双德把手移向欢欢的腰际,拽开了欢欢裤腰上的纽扣。

这时,身边“吭”地一声清咳,使他们一个激灵退去了全身的燥热,欢欢一个鱼跃从双德怀里挣脱。

他们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草帽遮目的拾荒老人,手里提着装满废品的编织袋,正一丝不苟地弯着腰,拾捡游人们丢下的广告纸片。他一张张拾起,一片片展开,打成卷,装入编织袋中,然后又弯下身去拾更小的碎片。他不慌不忙,不紧不慢,悠然自得,好像压根就没有在意一旁那两双欲火难禁、怒目而视的眼睛。

程双德真为这老东西的不识时趣忍无可忍,顺手抓起只喝了一口的矿泉水瓶,准确无误地向拾荒老人掷去。毫无防备的老者,屁股上接受了重重一击。

拾荒老人一边抚摸着被击疼的屁股,一边扭头瞅着飞来的硬物,当看到一只装满矿泉水的瓶子在自己臀下滚动时,慌忙伸手去抓。一手没有抓住,水瓶便轱轱辘辘滚下河岸。拾荒老人失去了平衡的身子就势趴在岸边上,四肢展开,就像一只僵硬的青蛙。

欢欢显然被眼前这个拾荒老汉的笨拙造型激起了兴趣,笑得前仰后俯。

老人挣扎着爬起来,瞅了瞅漂在水边的瓶子,看着陡滑的河堤,为防再次跌倒,干脆慢慢坐在坡上,两手按着坡,挪动着屁股,像只企鹅,一点一点滑到坡底,把瓶子从水中捞了出来。然后又艰难地翻过身,双手和双脚交替着用力,一上一下,一前一后,一点点向上挨,那动作活像一个黑熊在爬动。

欢欢笑得直不起腰来,两眼闪着泪花,双手也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地舞动着,模仿着。

程双德看着女友开心地笑,也早已忘却了刚才的愤怒,击着掌,呐喊着,也笑得满脸喷涕。

拾荒老人坐在岸上,正要把拾到的矿泉水瓶装入袋子,这时程双德又一把抓过欢欢手里的那瓶水,一仰脖,咕嘟往肚里灌了几口后,又一次向拾荒老人掷去。

他鼓动着欢欢调整着情绪,继续看老人僵硬青蛙一样地趴下,疲惫企鹅一样地下坡,笨拙黑瞎子一样地上岸的滑稽表演。他激发着欢欢的灵感,想让欢欢能够再开心地大笑一场。

……

不知不觉间,已是下午一点时分,离下午两点的面试考试只剩个把钟头了。

双德急忙收回意马心猿的心绪。暗暗告诫自己:“面试成绩与笔试成绩一样计入总分,在大功告成之际,万万不可失之大意,使美好前程失之交臂。”

告别女友,程双德提前坐在了考生侯考室里。

双德的心口随着时间的挨近一点点收紧。他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工作人员的呼叫,预猜着可能面临的考题。

随着信号器的鸣响,工作人员喊出了程双德的名字。

程双德“腾”地站起身,在工作人员彬彬有礼的引领下,强作镇定地进入面试大门。

庄严肃静的大厅里并排坐着一行神情庄重的面试考官。一侧是电子白板。工作人员示意双德坐在白板对面的考生座位上。

面试开始!

工作人员轻轻点击电子白板,板面上出现了考试题目——案例分析。

下边是答题提示:此景是截取的一段公园视频录像,请考生跟随鼠标所示场景,根据命题“公德与爱心”展开评论。要求观点明确,爱憎分明,表达流畅,表述清晰。此考生只此一题。

画面一切换,眼前出现了姹紫嫣红的公园景象,再切换是万众欢声笑语游园赏春的气象。

双德看着这如歌如诗的画面,神清气爽、满面春风。

镜头推进,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恋人在公园入口处众目睽睽之下,拥抱深吻的场面。

双德不觉浸出一头热汗。

他发现此番情景之下,那个本该私密和圣洁的造型是那么的怪异、那么丑陋、那么不合时宜。再看周围背景里所有观众的眼神,是那么的鄙夷、那么的嗤之以鼻。仔细分辨那人物,他不是别人,正是两个小时前走出公考考场的自己。只感脸红皮骚,耳根发烧。

镜头又推进:一条清清小河边微风习习,清水荡漾,河畔小鸟啾啾鸣唱。

再推进是一个特写:一个道貌岸然的男青年把一个矿泉水瓶重重地向一个年迈体弱的拾荒老人砸去……

程双德下意识地低下头,不住地冒着汗。

又一个特写:仍是那个男青年,又一次用装满矿泉水的瓶子向那个毫无招架之力的老人砸去……

最后,是一个定格的特写:一对恋人面对被捉弄的老者,笑得扭曲变形的脸……

程双德看到这已经无地自容,他先用手捂住脸,再用胳膊抱住头,慢慢往下埋……

随着镜头的推进,他的头越埋越低,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当工作人员提示双德,考生答题的时候,双德才如梦初醒,脑海里乱七八糟,他下意识站起身,嘴唇嗫嚅着一句话也说不来。

他满身心只有无尽的羞愧,一遍遍自怨自艾:“我怎么是这样,我怎么会是这样?”

沉默,还是沉默!

考场里静得出奇,一行考官均不露声色地注视着程双德,双德的浑身都在颤栗…..

工作人员再次提示考生答题。

双德忽然打了一个寒颤,正正身,向画面定格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又向考官鞠了一躬,眼含热泪发自肺腑地道出:“今天的考试我交了白卷。我羞愧难当……”

他哽咽了片刻,定定神接着说:“但这次面试,给我上了最重要的一堂人生政治课:考场在哪里?人生才是最大的考场!只有把公德和爱心装在心中,才能表现出植根于内心的修养,人生才是大写人生,考场才是真正的考场,试卷才是满意的试卷!”

说完,程双德又一次向所有的人鞠了一躬,步履坚定地走出考场,跨入大街,融入万头攒动的人流中……

那以后,我还喊你叫姑父

 

尽管南苑镇党委刘书记早些时候就不断透风,自己年后要退居二线,回乡赋闲。但,真正在组织部来宣布的这一刻,在场的政府干部职工和行政村基层干部们感情上还是接受不了。

宣布结束,每个人心里都像失了魂。会议室里出奇地静,甚至掉根针就能听到“当”的一声,不少同志眼圈红红的,低着头抹眼泪。

大家都为像父母兄长一样与之相处多年的老领导的离别百感交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似的,默默相视泪眼,款款深情难诉。

还是老书记想法幽了一默:“孤家告老还乡,安享晚年,大家不高兴咋的,还不给点掌声!”

会场里这才打破沉寂,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并且时起时伏,仿佛只有这样,一腔离情别绪才能得到倾诉。

会议室里恢复了原有的气氛。

接下来,接任的新书记高度评价了刘书记在南苑工作历程中,心无旁骛谋发展、一心一意干事业的工作作风;情为民所系、汗为民所流,谦虚、谨慎、平易近人的处事作风;尤其发自内心地赞颂了刘书记带领干群通过十年奋战,把南苑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穷镇,打造成如今这样家富乡强的知名大镇的丰功伟绩。与会干部均频频颔首,认同和赞许挂满每个人的脸上。特别是新书记最后代表南苑发出 “老书记,南苑是你的第二故乡,南苑人民欢迎您常回家看看”的邀请时,全场同志唰地站立,掌声再一次热烈响起,经久不息。

会议结束了,好多人都又簇拥到老书记办公室,都想在老书记身边多坐一会,多说几句话。

白发苍苍,有着近三十年支部书记历程的小李庄张支书,双手握住老书记的手久久不放,一遍一遍重复着一句话:“刘书记,你是个人物,我们永远是朋友!”

大学生村官身份、已独立担任支部书记五个年头的大王庄支书小王,深情地即席赋诗一首:

“五年栽培情难忘,

关心教导胜爹娘,

言传身教传帮带,

扎根基层永自强!”

然后向老书记深深地鞠了一躬!

正值中年,性格倔犟、外号赵刺猬的赵庄支部书记,挤到老书记身边,“啪”地点燃一支烟,双手递到书记手里:“这根烟,代表兄弟的情谊,今天您吸也要接住,不吸也要接着,只当小弟给您赔礼了,我赵刺猬平日里常带刺,耍脾气,不断生事,您大人大量,从没有跟我计较过。以后,您就是我大哥,退居之后,若有啥事需要我鞍前马后,言一声!”

说着,伸出一只松树皮一样的大手,与老书记打手击掌!

书记办公室里其乐融融,笑声朗朗。

人群来了一拨儿,走了一拨儿,不知不觉间已到黄昏时分。

跟随老书记多年的小车司机小韦,担心书记在这个人生的特殊时候过于激动和伤感,重犯了高血压,一遍一遍示意大家散去。

老书记关上门,正要上车,忽然看到平日里常常与自己论亲戚,口甜得像抹了蜜一样,一口一个姑父长、两口两个姑父短的农业股王瑞斤,心事重重地在车前不远处磨蹭。

老书记看上去好生奇怪:这个平日里近乎不断、性格外向、长于表达的王瑞斤今个一反常态,这是咋的啦?

王瑞斤看司机为老书记拉开了车门将要驶离,慌忙跨步来到老书记面前,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老书记忽然想起,刚刚为他到市里争取晋升农技师技术职称的事:指标他已经到手,并填好表格递交了上去,难道他还有新的玩意儿要捣鼓?

老书记一时猜不透他的心思,又怕他言不由衷,拐弯抹角,耽误司机小韦下班休息,就试探着问:“瑞斤,晋升指标你已经到手,就没有别的啥事了吧?”

王瑞斤一听老书记揣测中提到了自己要说的事,噗哧一声笑出声来:“今天不叫姑父啦,叫你书记。刘书记,您今天要是不提这事,我王瑞斤死也不提这事,既然您今天提到了,我也不嫌丑气了,那指标批是批了,但是,唉,但……但是……唉……”

对王瑞斤平日里的一套为人,全乡上下都有不耻,只是都顾及他给老书记攀上了亲戚,谁也说不清远近,碍于书记的面子,把他也只作为茶余饭后的笑料,谁也没有当面揭穿过。

今天,小韦似乎觉察到这个平日里对书记巴结逢迎、企图靠树乘凉,而今趁人走茶凉的时机,又要耍出新把戏的企谋。他早已失去了忍耐,义正辞严地说:“王瑞斤,你想琢磨啥事,准备想个啥点儿,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王瑞斤顾不得司机的数落,迫不及待而又故作扭捏地低下头:“但是,那天……你给我协调指标,请有关人员吃饭那钱,我出了心里亏,你手里有的是权力,公家账上有多少不能报掉?再说,你个人也比我过得强是不是?我老婆的意思······”

司机终于听明白了王瑞斤的弦外之音,气得真想甩给他个大耳光,强忍住火,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地怒骂:“王瑞斤,你真是无耻,用着人当孙子,用不着人当婊子,亏你能够在这个时机,做出这样见利忘义的事情来,小人,小人!有人格吗?你!”

王瑞斤双手揉搓了一下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面皮,自我解嘲地“哈哈”笑了两声。“人格?人格多少钱一斤,能当钱花吗?”

司机气得满脸通红,跨前一步,左手抓住了王瑞斤的衣领,右手用力抡起拳头,将要向王瑞斤砸去。

老书记不温不火地连忙拉住了小韦的手,和颜悦色地端详着王瑞斤:“我明白了,王瑞斤同志,你不要人格,就是想要钱对吧?”

“对!对!刘书记英明。真是个好书记啊!”

王瑞斤像打了强心针。

“好心计,会瞅时机!好,再成全你一回!”老书记语气舒缓,看不出是鄙夷还是揶揄。

王瑞斤看到事已如意,目的已达,僵硬变形的脸立即恢复了常态,每一块肌肉都在跳舞,两只眼睛像活的一样,闪烁着媚态,头点得像啄米的鸡,匆忙哈着腰,掂着小步为老书记拉开了车门,双手搀着老书记上了车,目不转睛地轻声叮咛:“您走好!您辛苦!……那,那个钱,就不劳驾您亲自送来了,明天天一亮我去您家的小超市门口拿可以吗?”然后又猫着腰后退一小步,手抓住车门手柄轻轻关上门。

忽然,他又把门拉开,头探进车厢,声音仍甜得象灌了蜜一样地说:“姑父,姑父!我的亲姑父!我以后还唤你叫姑父啊!”

驾驶台上的司机早已不耐烦,猛地踏上油门,向王瑞斤“呸”地唾了一口。

王瑞斤哪顾得这些,猛追两步,摇着手,大声喊着:“姑父,姑父!明天六点,我准时到,咱不见不散啊……”

你可知道把事情办好有多难

 

大学毕业的齐芳芳,通过招聘考试,终于如愿以偿地分配到县重点小学——育英学校,当了一名小学教师,担任小学五年级班主任,圆了当园丁的梦。

学生报到的第一晌,她就满腔热情地给全班108名学生建了档、注了册,准备着下午就按高低个排座位。因为她早就听说:这类学校给学生安排座位的问题是社会关系的晴雨表,长此以往,既影响了教师形象,也破坏了教育的公平。所以,芳芳决心从我做起,从今做起,小社会体现大公平,让每个学生均各得其所。

吃过午饭,她就径直走向教室,了解教室状况,学生状态。因为她还没有见过108名学生同挤一个教室的场面。她要通过实地考察,寻求一个科学的方法,制定一个科学的方案,让学生满意、家长放心,争取一个开门红。

芳芳走进教室一看,头“轰”地一声,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全教室老少几辈,人声鼎沸,快要把教室挤炸了。每位学生身边至少跟着一个家长,他们中有爷爷、奶奶,有外公、外婆,有爸爸、妈妈,有三叔二伯、有七姑八姨。他们中有干部、有商人、有警察、有医生、有工人、有教师,形形色色,无所不有。

他们中有抢到好座位的,一副洋洋得意、当仁不让的样子;有没抢到座位的,骂骂咧咧,摆出誓不罢休的姿势;有抢了座位又觉得不如意的,流露出小事不大,老师看着办的表情。

芳芳真被这场面吓着了,她下意识地退到门外,做了几个深呼吸,极力地调整着慌乱的情绪。然后,强作镇定地又走向讲台。一边向大家挥挥手,一边提高声音向大家打着招呼:“各位家长,各位同学,大家好!”同时向大家深深鞠了躬:“我是该班的班主任齐芳芳,今后我就是大家的朋友,今天看到各位家长百忙之中亲自护送学生入班,我非常高兴。这表现了家长对孩子的关心,对班级的关注,对学校的关切,我代表学校谢谢大家!我刚刚大学毕业,虽然缺乏经验,但我有颗火热的心,爱学生,爱班级,爱教育,我像一张白纸,纯洁、率真,心底里没有一颗沙砾。无偏无私,无惧无畏,我将不受任何形势的左右,推行教育公平!”说到这,密密匝匝的教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给芳芳增添了勇气,她更加信心十足地接着说:“我将完成的第一个班级工作就是排座位,我计划按高低个从左往右纬线排列,并且,以后每周按顺时针方向轮转一次。目的是顾及前后、左右所有学生,大家能支持我吗?”

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和交头接耳后,又鼓起了掌声。

“那么,为了支持我的排位工作,请同学们一起鼓掌,欢送我们的家长告退教室,回家休息好吗?”

大部分家长很爽快地离开了教室,一部分家长心事重重地离开了教室,个别家长经过反复劝说极不情愿地离开了教室。

芳芳把同学们集中在教室门前,按照说定的方法,排好队,用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安排好了座位。

尽管芳芳一下午累得满头大汗,喊得声嘶力竭,但看到虽然有些拥挤却也井然有序的教室,心里顿生旗开得胜的喜悦。

芳芳计划吃过晚饭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给学生上好第一节课。

刚走进厨房,忽然电话响了起来,芳芳接通电话,听对方自我介绍:“芳芳呀,我是人才办你张叔啊,前几天组织你们的招聘面试,我就发现你是棵好苗子,好苗子就要打满分,叔叔可是给你划满分的那位呀。不说了,不说了,以后晋个级,评个模啥的,就包叔叔身上了!”

芳芳不失礼节地应酬着,努力判断着对方的信息。终于想起来了:“啊,张科长呀,多谢您的照顾,以后还劳您多栽培!”

“那当然,那当然,不过,今天叔有个小事,你可要给个面子哟!”

“我,我能办点啥事?”

“我的一个外甥,叫李挑挑,在你们班上,别看这孩子个头大,就是眼不好使,坐在后边不适宜,你就把他调到第三排中间吧。拜托,拜托!”

芳芳想当面说清楚,他有一百五十斤的块头,坐到第三排中间,岂不是在教室中间建了一座塔,咋能这样呢?可是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芳芳放下电话,继续往厨房走,碗还没有端起来,电话又响了。

“喂!是芳芳老师吗?我是考核办你李伯伯呀,昨天见到你的档案,挺优秀的,好好干,等试用期满,伯伯要亲自去考核你转正定级,定个‘优秀’!”

芳芳“啊,啊”地应答着。

对方接着就不由分说地交代任务:“我侄子,李拣拣,光长个,不长记性,自制力差点,坐后排不合适,明天劳驾你给他往第三排中间调调,离你近点,好用教鞭点点他。你忙,就这样吧。”

芳芳有些不解了,决议当面拒绝,准备说不,但是,对方也已经挂断了电话。芳芳心里很抵触:都依你们,干脆在教室中间打道墙算了。

芳芳没了饿意,迟疑在厨房门前。

这时电话又响了,仍是个陌生的号码。芳芳托着手机,心神不宁地听完铃声。然后,又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一个铃声接一个铃声。芳芳忽然犯起愁来,她犹豫了一下,干脆关掉了手机。

她想:无论如何要吃碗饭,一切均等到明天再说。刚端起碗来。外面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芳芳打开房门,只见对面邻居郭大妈领着一个时髦女子走进屋来了。她右手提只鸡,左手掂条鱼,开门见山,说明来意:“我是西方火锅城的老板,儿子王选选从小耳朵有残疾,就照顾一下,调到第三排中间吧。”然后放开鸡,搁下鱼。“咯咯”地笑着退出房门。“三缺一,等我呢,走了啊!”

芳芳抓起鸡想追上去退给她,时髦女子小腿踮得飞快已走得无影无踪。

芳芳又重新端起碗,这时门口又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来人不是别人,是居委会杨阿姨,她身后也领着一个富态女士,高昂着头,满脸的居高临下。杨阿姨反客为主地应承着“程主任,您放心,咱女儿赵占占调位的事,就交给俺芳芳,芳芳是我看着长大的,听阿姨的话,就坐到第三排中间,咱不往那边上坐,这点光咱能沾!”

送走了杨阿姨,芳芳心烦意乱到了极点,再无丝毫饿意。她灵机一动,干脆熄灭灯,静静地坐在屋里。

“咚咚”、“咣咣”的敲门声,从八点敲到十点。芳芳的心一次次收紧,她心里像打翻了的五味瓶,一夜思绪万千,全无睡意。

第二天早晨,芳芳带着困倦,早早地离开家门往学校走去。路上,她打开手机,不觉后怕起来,未接电话整整两页。然后是“嘀嘀”不断飞来的短信。芳芳认真看了一遍,都是陌生人,有官员的指令,有市民的求情,有刺头的威胁,目的都是一个——要求调位,要调到第三排中间的位置。

芳芳的头轰轰作响,她感到了世道的复杂、做事的艰辛。

她满腹困惑地来到办公室,刚刚坐定,校长便微笑着走了过来,悄悄递给她一把签过字的字条,张张落款均带“长”字,均要求调位到第三排中间位置。

校长压低声音吩咐着:“办成事,别出事啊!”

校长刚刚离开,主任又微笑着来到身边,也悄悄递过来一叠签了名的字条,张张落款不是经理,便是主任。指令均是把学生安排到第三排中间的位置。

主任也悄声叮咛着:“掌握分寸,把稳形势!”

芳芳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正当这时,大门口闯来一群吵吵闹闹的市民,不咸不淡地旁敲侧击着:“按高低个排的位,公平合理,看谁敢再调整俺摊下的第三排中间的座位……”

芳芳的眼前一片昏暗。她真的山穷水尽,眼泪夺眶而出,一腔孤独无助涌塞心头,情不自禁地哭出声来。她哭一阵,想一阵,喟然长叹:“想不到在局部推行公平有这么难!”

然后,她擦干泪水,哽咽着用颤抖的手写了份辞职报告,百感交集地收好自己的行装,向校长办公室走去……

 

 

腊月初二,是农村传统中的婚庆佳日。

这不,离初二还有三天,张老师已经收到了两份请帖:一份是往届学生的,十年前张老师教过他的语文课,如今,军校毕业在家完婚;一份是老同事的,八年前他与张老师在一个学校供职,教同头课。

张老师很兴奋,学生离开自己这么久了,又混得如此象模象样,竟然不忘老师!那位同行呢?也友情依然。谁说教师臭,谁说世情薄?张老师心中隐隐涌出一种自豪感。

只是初二恰好是周五,这一天是张老师的重头课,上午两节语文,下午两节作文。

张老师心里有点犯愁:入冬以来,教师中经常出现因婚丧嫁娶、请客赴宴而耽误上课的事,前天他还特别建议校长整顿一下,不巧,眼下又轮到了自己。

咋办好呢?事不大,张老师却有点一筹莫展。

无良策,他便习惯地在校园里踱慢步。

忽然,“嘟”的一声,一辆摩托车停在眼前。张老师一眼便认出,来人是乡政府的通讯员小赵,一个月前在镇政府召开劳模会时认识的。

小赵停稳车,就慌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请柬,抽出其中一张递给张老师:“张老师,不!张劳模,您的请贴,政府李秘书的弟弟结婚,希望您大驾光临。”

“我的?”

“对,您的!您如今是镇劳模、镇标兵、知名人士,您一到场,秘书家就是蓬筚增辉呀!”

通讯员一张灵巧的小嘴,只说得张老师心里美滋滋的,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干坏干好就是不一样,如果不是几十年如一日爱岗敬业,谁选咱当模范、当标兵?不模范不标兵的,政府秘书咋能看得起我这个小教师呢?

“不过,喜日是哪天呢?”张老师随手展开请柬一看,不觉“啊”了一声,他摊开双手,喃喃自语:“巧不巧!巧不巧?也是腊月初二,这可咋办?”

张老师愁了一天,终于想出了个万全之策——动员妻子、儿子一起出征。

于是放了晚学,他便向校长告了个假,骑上车往家走。

张老师所在的学校是全封闭式管理,师生都是周日到校,周六回家,张老师又是这项制度执行得最好的一个。

这次半道上回家,可把老伴稀罕坏了,她上下打量着张老师:“你都知道了?咱姨表兄初二娶媳妇儿发了请帖,还有一张是东朱庄的,说与你是朋友,在一个啥宴会上碰过酒,也是腊月初二。”

张老师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忙拿起请帖,又仔细看了一遍,这一看,头上出了汗,两天来的自豪、喜悦一扫而光——同一个时间,五家请客,无论如何也去不及呀!再说,再说的话张老师说不出口,只能关起门来和老伴商量:“现在的礼越来越大,五十元招人笑,一百元不上手,赶个中溜也得二百元。不然中学一级教师的职称,镇劳模的牌子往哪儿搁?人脸值钱呀。”

老伴满脸不情愿:“这脸一值钱可当不少,一天当出去一千块,照这当法,一个月两千多元的工资能当几回?腊月才开个头呀!”

老两口一阵子没话说。

张老师点燃一支烟,眉宇间隆起一个“川”字。

“别愁了,鼓肚子撑吧!初二那天,你、我和儿子、闺女都出动,还缺一个人,就请隔壁小三子凑个数。”

老伴就这脾气,刀子嘴,豆腐心,关键时候总是能捧老张的场。

老张的脸一下子由“川岭”变平原。

“可是还有难处呀,那天的课咋办?自己该到哪家去?”张老师总是多愁善感。

“别‘圣’了,还什么课长课短的!要脸面就得耽误课。”老伴的话斩钉截铁。

“可……可是那天本人到哪家去呢?不到学生家去吧,学生会说老师架子大;不到同事家去吧,同事会说不够朋友;李秘书家不去呢,势必会给人清高自大、目无领导的印象;姨表兄家就更该亲自前往了,一刀剁不断的亲戚,当个穷教师,咋忙恁很?只是,东朱庄的朋友是谁呢,不前往也不恰当呀!”说着说着张老师直叹起气来,眉宇间又聚起个“川”字来。

“别犯神经病了,捎去一捆票子,哪家不去都行,你当人家想你的脸哩!”

说着,老伴“呼啦”从火柴盒中抽出几根火柴,三下两下画了记号,捏在手里:“抽吧,抽住谁家到谁家。”

初二那一天,张老师一家兵分五路出发了。小三子被分配到李秘书家。

他蹬上车走了老远,又折回来问:“叔呀,李秘书在西王庄哪头住呀?”

“傻小子,哪家娶媳妇不吹唢呐,放鞭炮,顺着音找不就是了?”

小三子会意地点着头,吹着口哨,风驰电掣地出发了。

午饭后,大家从四面八方归来了。

第二天,在街口上,张老师恰巧意外地碰到李秘书。

只见李秘书阴沉着脸、高昂着头,对老张眼就不斜视一下。

张老师心里“咯噔”一下,懊悔起来:“没有亲自去李秘书家贺喜,秘书生气了不是?人家当官的讲的是脸,不是钱。”想到此,心里就埋怨起老伴来:真是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于是,张老师便凑上去解释一下:“秘书,贤弟大喜那天,为兄实在分不开身,只好让家侄代为贺喜了。”

“给谁贺喜了?你!你是劳模、你是标兵,你眼中有谁呀?俺当小秘书的算老几?哪能攀得上你?给你发帖我瞎鼻子烂眼了!我后悔哩摔头找不着硬地。”说完,李秘书头也不回,气昂昂地走了。

几句话噎得张老师差点没缓过气来,脸色白一阵青一阵,脑子里一片混乱: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是这样呢?莫非小三子摸错了村,送错了家?

张老师心里像一团麻,理不清,梳不通。

一整天他心里像塞了块石头,精神恍惚,坐立不安。

终于挨到了晚上放学,便请了个假,回到了家。

他找到了小三子:“三儿啊,那天的礼你没给李秘书送到?”

“送到了。”小三满脸诚恳。

“西王庄哪头呀乖?”

“您让我顺着鞭炮音找,我一进东头就找到了。”小三子有几分得意。

张老师听到这,如电击一般打个哆嗦:“傻小子,送错了,李秘书家在最西头住呀!我的傻侄子。”

一家人均面面相觑……

三婶家的海燕情

 

三婶坐在儿子们花费几十万资金、建造在银城开发区中的小别墅里,看着同时在家待产的三个儿媳妇那饱饱实实的肚皮,心里甜得真像喝了蜜一样。

她好幸福,好如意。

今天的这个光景是十年前连做梦都梦不着的,三婶得意得真不知道该哭一场,还是笑一场。

其实,不堪回首的岁月,只要在三婶的脑际里一闪,就总是忍不住哽咽。

她哭二十年前,那个年仅三十岁的冤家狠心地舍下她撒手人寰;她哭冤家走后撇下使她承受不了的众多债务;她哭失去了大山以后养不起三个十岁三胞胎幼儿的艰辛;她哭埋出去冤家后家庭里的祸不单行。

先是老大卫东患小儿麻痹症,左腿肌肉萎缩,落下跛脚;再是老二卫来又因摘榆钱充饥从树上摔下来右腿骨折,因没钱医治而终身残疾;又是老三卫德在割猪草途中淋暴雨受寒高烧三天三夜,因治疗不科学,终生失语,成为哑巴。

她哭好端端的一个家,顷刻间风雨飘摇,大厦将倾,水葱一样的三个儿伤的伤,残的残,废的废,希望尽失。

好心的乡邻们同情这一家人的遭遇,谁都没少掉下怜悯的眼泪,谁也都认为这寡母残子无可救药。

三婶多次想到死,但为着三个可怜的孩子终于又不忍死。

她日夜盼望着儿子长大,可又怕残疾的孩子长大。

怕他们长大,三个孩子却还是歪歪扭扭地长大了。

三间摇摇欲坠的破房子,三条畸形怪状的光棍汉子……

想到此处,三婶终于抑制不住哽咽,嘤嘤地哭出声来,老泪满脸横流。

婆母突如其来的哭声,像炸雷一样惊动了三个静静养胎的儿媳,她们不约而同地扭动着沉重的身子,从各自的房间走出来,围住了婆婆问长问短,刨根问底。

三婶看到因自己失态被惊动的儿媳妇们,猛然间像从梦中醒来,迅速止住哭,擦干泪水:她不想让媳妇们看到自己的失态,不想向儿媳们传递过往的悲酸,更不想因这些不快影响了待娩的媳妇和她们腹中的孙子、孙女们。

三婶急中生智,寻找理由自圆其哭。

她忽然灵机一动,破涕为笑,喜滋滋地看着三个媳妇:“我呀,我是犯愁呀,愁哭了!”

三个媳妇相视了一下,都犯起嘀咕来,然后纷纷劝导起来:“愁什么呀,妈妈,您三个儿子三个公司,三个公司均红红火火,三个儿子前途无量,三家子事业如日中天,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愁什么呀?”

“我是愁呀,你们生完了孩子……”三婶故意打住。

三个媳妇会意地笑了:“妈,您不用愁,我们的月嫂都找好了,要不,我们同时生产,您咋照顾过来?”

“不,不光这,我是愁呀,你们三个一努力,三个孙子齐刷刷来到世上,我这当奶奶的起不来个啥名字呀!”

三婶的关子一卖完,三个媳妇均噗哧一声笑了。

长媳卫东媳妇最爽朗:“就为这个呀妈妈?正想给你说呢,我和卫东已经商量好了,孩子生了,就叫小海燕,卫东恩人的名字,知遇之恩,咱终生相报。八年前,卫东出外打工,落难周口,腰无分文,走投无路,想投沙河自尽,意外被一个闻讯赶来的女子搭救,安排在自己创办的技术学院里,管吃、管住、免学费、包学习,让卫东学会了裁剪缝纫技术,毕业后,又赠送裁剪工具,帮卫东办理了营业执照……”

说到这,卫东媳妇双晕绯红:“俺要不是看中了卫东这手艺,就卫东那条细腿,就是帮个金条、银条也不会嫁给他,没有这个女子,哪有卫东的今天,哪有俺俩的结合,哪有……”

卫东媳妇羞涩地轻轻抚摸了一下骚动的婴儿:“哪会有俺即将出生的宝宝?这个女子就叫海燕,这个学校就是她创办的海燕技术学院。”

三婶岂能不知道这些,不觉间,眼圈又湿润了。她迅速回过神来:“想得好,想得好!用‘海燕’这个名字我赞成,一则让下辈子小孩记住这个恩人,二则沾沾人家强人的名气,三则吗,这名字顺口,男孩女孩都能用。”

“哪恁俩呢?”三婶笑眯眯地看着一旁老二家卫来媳妇那呼之欲出的便便大腹。

“妈,您常念叨,海燕校长收了俺哥,知道了他们弟兄三个的情况后,二话没说,开专车又把卫来、卫德他弟兄俩也招到学校,安排卫来学电器修理,安排卫德学汽车维修,仍是分文不收,管吃、管住,卫来知恩图报,学习发奋,品学兼优,不仅当了班长,还参加全国技校学生电器维修大比武,我与卫来的结合,还是在北京比武期间相识的。那一次,我俩代表咱市都得了状元,一起披红戴花,一起接受颁奖,擦出爱情的火花。毕业了,校长知道我家穷,把毕业典礼同时也当成了我与卫来的婚礼,我与卫来有今天,哪一步不是海燕技院的功劳,小宝宝的名字,我们也想好了,就叫……”

三婶笑得嘴合不拢,抢先一句说:“就叫‘二海燕’?

“不,妈,就叫‘学院’,与海燕连在一起叫就是‘海燕学院’!”

两个媳妇这一串通,三婶豁然开朗了,她连声附和:“对!没有海燕技术学院,就没有咱今天这一家子,咱不仅要感恩海燕技术学院,也要宣传海燕技术学院,让海燕技术学院越办越好,让更多的人,享受她的教育。”

“老三家的,”三婶又笑哈哈地拉住卫德媳妇的手:“还照这个路儿想,你和卫德是海燕技院汽修班的同窗,你俩也是高材生,生完孩子校长还准备推荐恁俩出国,就叫个‘真棒’吧!校长棒,学校棒,孙子也棒。”

卫德媳妇故作生气地嗔怪道:“妈,恁不能重男轻女哟!万一我生了女儿,叫真棒不合适吧?”

“那不难!那不难,生个女娃叫‘真好’,校长好,学校好,媳妇好,孙女好,两手准备。”

一席话逗得三个媳妇都笑出泪来。

忽然,三婶别出心裁地让大儿媳、二儿媳、三儿媳并排站在一起,她自己站在儿媳的对面,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媳妇们,就这样定了,下面,我就先试叫一下,让孙子、孙女们熟悉熟悉自己的名字。”

然后,清清喉咙,拉长声音,喊了起来:“海燕——学院——真棒!”声音很响、很亮、很甜、像一股甘泉,慢慢地向外流淌。

余音结束,三婶生怕再犯了重男轻女的错误,又声若洪钟地喊了一声:“海燕——学院——真好——”

余音缭绕,在小院内回荡……

三婶与三个媳妇紧紧地相拥在一起,每个人脸上均挂满了泪花。

特别的爱

 

早自习不知道已上过了多长时间,大个子王西才“咚”地一声推开教室前门。昂首挺胸地跨过讲台,目不斜视地走到教室后排靠北窗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慢腾腾地从书兜里抽出语文课本,漫不经心地翻了起来。

他这样惯了,这学期就这样,同学们谁都见怪不怪。教室里仍然书声琅琅。

不知道翻到哪一页,一张粉红色的字条,忽从书本中飘然落下,像蝴蝶煽动的翅膀一样,落在了他的桌面上。他忙抓起来,只一眼,内容就尽收眼底:“西,真不忍心看到你颓唐的模样,盼望看到你进取争胜的形象!”落款:“爱你的霞!”

王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慌忙把那粉红色的字条握到手心里,又一次看那字条的落款,心窝咚咚地跳。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大家都全神贯注地读自己的书,没人注意他,这才沉下心来。

第二次把手心里的字条展开:多么娟秀,多么熟悉的字体呀,多么清晰、准确的表达呀!可,可是,这到底是谁呢?全班叫“霞”的女生那么多,自从自己本期颓唐以来,每一个看自己都是不屑一顾的样子,瞅自己一眼,生怕染上后进病似的,可,这是哪个霞呢?王西努力地想。

王西把那字条平展在桌子上,严严地压在手下,从指缝里窥视着、品味着:“爱你的霞”,是定中词组,霞是中心词,这意思是有个叫“霞”的女孩爱我,想到这,王西的脸涨得通红。

王西一直怀疑自己的语文水平,多少次想问一下同桌,这样理解准确吗?但是他终于没有问,这是他生平的第一回,他不想让人分享心里的幸福,他要把这个秘密藏深藏好,慢慢品尝,慢慢品味。

大早起,王西身上竞汗津津的。

放学了王西竞一下子腼腆得像个姑娘,破天荒没有高跨讲台,而是挨着后尾,走出了教室。

他匆匆回到家,随便吃过了早饭。真想把这事告诉爸爸或妈妈。向他们炫耀一下,因为这一段爸爸对他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像将要下雷暴雨的阴霾天。

王西知道这是因为啥,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躲避着爸爸的凶狠责骂,一边暗暗骂那张因为上网逃课而获取的、几门功课均不及格的期中考试通知书。

“该死行瘟的猪!白白糟蹋我的米饭,老天爷叫你打三辈子光棍。”王西啥时候想起来爸爸看了那张不体面的通知书后的粗野责骂,什么时候就无地自容。

妈妈本来是宠他的,可自知道了自己的学习状态后,也是长唉短叹的,尤其是在爸爸恶意挑衅的时候。

王西多少次想改变爸爸的这种态度,曾想过好多办法。曾趁爸爸不在家,别出心裁翻箱倒柜找出自己从小学一直到中学的所有三好学生奖状,贴了一墙。谁想到,等下午放了学回到家推开门一看,真把王西吓得差一点没有缓过气来:奖状的残骸碎片飞了一地,雪白的墙壁上留下一道道铁锹镪过的痕迹。

王西连一分钟也没敢在家里多呆,就落荒而逃。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天地间一片混沌。

从此他什么都无所谓……

但是,即便能向爸爸炫耀,又能炫耀什么呢?单是后面的那个署名,还是整个字条?他再次仔细推敲那字条上字里行间的意思:“不忍看见你颓唐的模样”这句话特别的刺眼,不忍看到,不是已经看到了吗?自己的颓唐不是已经存在了吗?他顿时有点少气无力。

颓唐、后进正是自己的疼处。

可是“不忍心”与“盼望”加在一起,这情感就清楚了,霞是喜欢改掉了颓唐以后的王西呀!王西忽然觉得向爸爸炫耀的念头是可笑的、荒唐的。

他坐在教室里,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只觉得有一颗心在鼓励他,有一双眼睛在关注他。

他虽然有些不自在,但心里充满了幸福,浑身有一种冲动:“我王西站着和别人一样高,躺下和别人一般长,我为什么要颓唐?”

那上午的语文课,他觉得老师讲得特别好。课文分析结束后,老师让归结课文立意。王西毫不犹豫地发言讲了自己的见解,竞获得了同学们的掌声。第四节的几何课,王西觉得学得是那么的轻松自如。

星期六是班级例会,班主任一连几周都作为转变的典型专题表扬了王西。

王西激动得真想哭一场或笑一场——这都是“霞”爱的力量啊!

晚上,他想掏出日记写点什么,刚打开文具盒,一个粉红色的信笺鼓鼓地跃入眼帘。王西急切地拿起:啊,里面装着一束用浅红色的纸条扎住的松柏枝。他仔细端详起来,这松柏枝显然是主人精心剪摘和用心整理的,青翠欲滴,生机勃勃。那用来捆束的粉红色的纸条上分明写着:愿你像松柏一样天长地久,落款是爱你的霞。

此时此刻王西真不知道怎样高兴才好。不过这个神圣的霞到底是谁呢?他费力的想着:王晓霞?不像;张大霞?不像;陈青霞?不像;轩红霞,都不像。可仔细想想又都像。当老师响响亮亮表扬自己的时候,尽管自己只是不经意地看她们一眼,也可看出她们都是笑容可掬满脸庆贺的样子。

想到这,王西脸上露出情不自禁的笑。

王西想在日记上写上:爸爸,你的王西打不了三辈子光棍了!但这个念头一闪,又立刻觉得辱没了霞,愿像松柏一样天长地久什么意思,只是不让你打光棍,真是鼠目寸光,该死行瘟。

想到此,王西一下子豁然开朗了许多,理解成熟了许多。他提起笔飞快地拟好了日记的标题:“士为知己者荣,我为知己者强。”

这以后,王西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不知不觉间三个月过去了。在五月中旬的毕业会试的光荣榜上,大家在前百名的榜头上赫然看到了王西的名字。

那一夜,王西心潮起伏,彻夜难眠。他多想见到爱他的霞呀!是霞唤醒了他沉睡的斗志,是霞召唤他取得了今天的成功,是霞给了他一切。他心里想:神圣的霞,不管你是哪一个,哪怕你只有一只眼,或者只有一只手,我王西也坚决做到海枯石烂不变心。

他对霞的感激与日俱增。但,不到高考结束,不到领取通知书的那一天,霞是不会约见的,这是毕业会试后,霞在又一个粉红色的字条上告诉他的。

王西每天都精神抖擞地拼搏着,认识王西的人都说,进入学习状态以后王西的脸瘦了一巴掌。

终于等到了高考结束发放通知书的那一天,一大早邮递员就骑着摩托车,站在王西的村头,高喊着王西的名字,把一张印有省招生办公室的“一本”通知书送到了王西家里。

爸爸脸上转阴为晴,妈妈脸上转暗为明。王西根本顾不得理解这些,他拿着通知书没命地往外跑,往霞在另一张字条上为他约定的学校丁字街头跑。

他站在丁字街口,心跳得将要蹦出胸膛。他急不可耐地踮起脚尖,四处眺望。

突然一只瘦弱的手,从背后轻轻搭在他的肩上。王西触电似地扭头看:啊,是班主任多老师!

王西用复杂的眼光打量着满目含笑的多老师。窘迫得手足无措,不知道把这个消息先告诉多老师或是先把多老师支开。

多老师慈祥的目光向王西眨了眨,语调平和地说:“王西,看我干什么?不认识了?告诉你个小秘密,我小时候兄弟多,妈妈想女孩,于是就给我这个男儿取了个动听的乳名叫‘霞’”。

王西简直被眼前这个意想不到的故事惊呆了,他嘴唇嗫嚅着,身子微微颤抖,揉搓着双手,脑际一片空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王西像块木头呆呆地颤栗着。

忽然间,王西一下子醒过神来,张开双臂向多老师扑去······

他紧紧地抱住多老师佝偻瘦削的肩膀,身子起伏着、哽咽着串串热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滚落在多老师的肩头。

慰安室里的枪声

 

秋雨像怨妇的眼泪,连连绵绵,婆婆娑娑地下个不停。

嗖嗖的秋风,夹裹着落叶在满是积水的地面上荡着秋千。

远处时而传出“啾,啾”的冷枪和“轰,轰”的闷炮声。

无处觅食且被剧烈的火药味呛得呼吸不畅的乌鸦,不时甩着头,绝望地“嘎,嘎”哀呜。

被“剿共犬养小分队”占据的民房里,侵华日军安倍晋一百无聊赖地躺在他的由摘了多家门板临时拼凑起来的床铺上,忍受着浑身弹疤累累的痒痛,转辗反侧,难以入眠。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似家乡老娘的轻轻哭泣,又一次惹起了安倍晋一的离情别绪。

他怎么也不会忘记,1937年的那个秋天,自己踏上进发中国“建设大东亚共荣圈”的远征军列车上的那个瞬间,白发老母、佝偻老父、美丽爱妻、活泼小儿、乖巧娇女隔窗与自己跪别的那双双泪眼。

七年,七个三百六十五天过去了,军队严密的信息封锁,与亲人音信全无的煎熬,安倍觉得生不如死。

他想念年迈父母,想念发妻樱子,更想念娇儿井田、爱女川子。

他屈指细算,当年十五岁的井田,今年应该是二十二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小伙;当年十三岁的川子,今年应是二十岁,该是如花似玉的姑娘。他尤其更加魂牵梦绕活泼美丽的小女川子。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亭亭玉立、花枝招展的川子,张开了双臂,婀娜多姿,像樱花丛中的一只蝴蝶,向自己跑来,安倍也张开双臂欢呼着,向女儿奔去……

睡在邻铺的野田川熊猛地拍了安倍一掌:“干什么呢,踢腿弄肘的,被共军俘虏了咋的?”

安倍猛地坐起来,连忙擦掉了眼角里流出的珠珠浊泪,慌乱地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五十八张床板,疑惑不解地问:“人呢?都干嘛去了?”

“慰安去了!”队长说,“昨天从总部轮调过来两个国产嫩货,鲜桃一样。”

“你咋没去?”安倍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顿时来了精神。

“票没有了,慰不了啦。”川熊吸溜着嘴,耸巴着肩,压抑着满身的欲火。

“给你,慰去!”安倍随手从内衣口袋里抽出一张加着“大日本剿共犬养小分队”印章,绘着膏药旗掩盖着淫秽画面的慰安卷,甩到川熊面前。

川熊眼睛里立刻溢出放浪的淫光,顺手一把拉起满身燥热的安倍,调侃着:“慰安妇运来就去睡,管他何时当炮灰。”就往慰安室跑去。

那是什么样的一个慰安室呀:一间低矮的民房里,满屋顶滴答滴答地漏着雨,满屋地面上水汪汪地洇着水,两张残缺破旧的苇席上,分别蜷曲着一黑一白两个全身赤裸的年轻女人,在如狼似虎的淫棍虎视眈眈之下瑟瑟发抖。

室外,小队长叫骂着维持着秩序,不时用枪托撞击着两队企图起哄或加队的士兵。门口边副队长涨红着脸,挥着刀,公鸭子一样,嘶哑着喉咙叫喊着:“只三分钟的干活,不下盘的杀掉。挨近的统统的先脱,光光的准备!”

于是,完全还原兽性的士兵,一个个脱下衣服,或搭衣在肩,或栓衣在腰。

慰安室里不时传出女人凄惨的尖叫,和男人野性的淫嚎。

安倍晋一被挤扛着,挨到那个黑体女人的面前。还没缓过神来,就被副队长凶神恶煞般地呵斥开了:“安倍晋一,你的老兵痞子,啥样的妇女你没慰过,快快的干活!”

躺在席片上,被满头湿漉漉乱发遮住脸面,被同胞蹂躏得几乎昏死过去的女子,听到“安倍晋一”的名字,竟然在瞬间睁开了死鱼一样的眼睛,吃力地抬起头,定格了一眼面前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眼角立即渗出了泪,然后用尽浑身力气翻过身,把脸埋在头下,浑身抽搐起来。

安倍完全被眼前的疑样蒙住了,他跪下身子,下意识地往光身女人糊满污水和汗水的脊背瞅去。女人肩胛下边一颗醒目的胎记一下子跃入眼帘,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安倍又神经质般地抓起女人的左脚,一个断了一节的小脚趾也尖刀一样地通过安倍的视膜,直穿脑际。安倍“啊”的一声,昏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安倍晋一在宿舍里慢慢苏醒。在经过片刻天旋地转的眩晕之后,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抓住一条毛军毯,拼命地向慰安室奔去。

他呼啸着,撞飞一个个一丝不挂,抖动着孽根的士兵,“唰”地一掌掀翻在黑皮肤女人身上发泄淫欲的恶魔,用毯子裹紧早已不醒人事的女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哭天怆地喊着:“川子,我的女儿!川子,我的娇女儿!”然后没命地向外跑去。

他漫无目的地奔跑着,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奔向何方。

他终于筋疲力尽,无力地瘫坐在山坡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越来越觉得女儿的身体有些僵硬,露在毛毯外的双脚也逐渐冰凉。

他哽咽着,声声呼喊着女儿的名字,毛毯里一点回应也没有。他不禁用手掀开毛毯,摸摸女儿的鼻息,女儿早已气断身亡。

他想握住女儿的手,突然发现:女儿完全僵硬的左手里死死握住一个袖珍荷包。安倍掰开女儿的手,打开荷包,里面赫然放着一张自己远征前的全家福,照片背面记录着一家人的生死信息:

爷爷奶奶思儿过度,于1941年含悲病逝。

哥哥1942年被军部强行征兵,远征韩国,当年战死。

母亲1943年思夫心切,被以特殊兵的名义征集入关,沦为慰安妇,性病致死。

自己于1944年为寻父找母又以卫生员名义征集,再沦为慰安妇。

安倍看了这一切,浑身痉挛一阵,对着苍天干嚎了几声,眼睛里喷出了血一样愤怨。

他咬紧牙关,一捧土、一沙、一颗石、一块砖地埋葬了女儿的尸骨。

然后疯了一样地奔回宿舍,飞手抓起一只搭架在一起的机关枪,向慰安室跑去。

他血红着眼,一面扣动扳机“唰唰”地向早已忘记羞耻、公狼一样嗷嗷待泄的禽兽扫射,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尸烂如泥、血肉乱飞,一面又狠狠地对准空中飘荡的膏药旗“唰唰”扫去,直到旗帜像妇女扔掉的卫生巾一样在空中飘浮。

随后,他转过身,面向东北日本国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叫骂:“日本帝国,你害人害己,我操你祖宗!”

“东条英机,你祸国殃民,我操你亲娘!”

骂完,他拔出佩刀,狠狠插向自己的胸膛……

 

 

 

儿子和妈妈静静地守护在爸爸李乐福的病床前,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爸爸的面部器官及全身各肢体的变化。

但,整整十五个昼夜过去了,爸爸除了嘴唇能够一张一翕地从喉头发出“喝,喝”的喘气声之外,其它依旧一点变化也没有。

娘儿俩望着输液管里的各种药液源源不断地流入病人的体内,心里暗暗祈祷着。

他们多么希望这个刚刚办过退休手续、身体素质一向很好、却忽然因脑出血而不省人事的躯体能够有奇迹出现呀!

查房的医生又非常仔细地对病人的各种器官检查了一遍。母子俩用企盼的目光看着医生。

医生摊摊手:“尽管病人其它器官都没有病变,但,医疗也不是万能的,如果再过几天,仍无转机出现,又不使用其它措施,病人怕是真的要成植物人了。”

儿子好像从医生的话中,捕捉到了弦外之音,“嗖”地站起身,拉住医生的手:“那么,医疗之外还有什么方法吗?”

“好方法是没有,有个措施倒可以尝试一下!”

母亲也站起身,望着医生,急切而祈求地说:“什么措施,您指导一下,无论如何,我们都愿意试试!”

“病人有无特别的兴趣爱好?如果有,不妨在他身边模拟重演,反复刺激,或许能够唤醒他丧失的意识。”

“有,有!他是个戏迷,爱看戏,爱听戏,爱学戏,爱唱戏,简直就是戏痴!”娘儿俩不约而同地说到。

母子俩如同一下子找到了唤醒爸爸的灵丹妙药。

儿子立即拿出爸爸平时随身携带的唱戏机。

妈妈迅速调出了丈夫最喜爱的豫剧《朝阳沟》唱段,并把音量调到适当的频度,轻轻地放在老李的耳边。

优美的旋律,浓郁的气息,流畅的唱腔,顿时在病房中萦绕回荡。

一曲又一曲,曲曲悠扬,笙弦和鸣,欢快的音符像甘甜的雨露,轻轻滋润着老李的心灵。

娘儿俩带着对奇迹出现的希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老李一点一滴的变化。

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从上午八点转到晚上八点,再由晚上八点移到第二天的八点。

一遍又一遍,锣鼓铿锵,如歌如泣。动听的曲调,像春姑娘婀娜的纤纤玉指,抚慰着老李的神经。

钟表上的时钟由八点踱到九点,又由九点跳到十点,再由十点蹦到十一点,马上就要跨过十二点。

当《朝阳沟》中的经典唱段《我坚决在农村干它一百年》一折进入流水板调,“你说过,党叫干啥就干啥,决不能挑肥拣瘦讲价钱,你要愿走,你就走,我坚决在农村干它一百年!”的行腔时,儿子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爸爸右手的食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儿子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妈妈的眼睛也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个微微弹动的手指,她果断地向儿子打了个手势,示意儿子静下来。再重新播放一遍这个爸爸曾多次登台演唱,并获得过无数掌声的代表唱段。

当音乐再次响起,音响中再次传出“咱俩个在学校整整三年”的唱腔时,娘儿俩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老李的食指在有意识、有节奏地弹动。

娘儿俩眼睛里同时溢满了泪。

一遍结束,儿子又按下重复键。音乐再次响起,唱腔再次荡漾。

娘儿俩清清楚楚地看到老爷子的二拇指、无名指、小拇指也在轻轻地有规律地翘动。

儿子激动得紧紧地抱住妈妈的肩膀,泣不成声:“天啊!我爸有知觉了!我爸有反应了!我爸会打节拍了!我爸有救了!”

戏友们争相传递着李乐福因戏而醒的信息,纷纷相约着三三两两、分批地、有计划地从四面八方聚来,瞧看并送戏给老李。

当常常扮演《倒霉大叔的婚事》一剧中魏淑兰一角的老搭档张姐来到病房,伏在老李身边轻轻呼唤“乐福兄弟,乐福兄弟,你还演常倒霉,我还唱魏淑兰,咱两个再唱唱《月下相会》一折好不好”之后,伴随着音乐,深情舒缓地唱出“紧走慢赶三里半,日头落走到这月儿偏”时,老李木讷呆痴的脸上,慢慢地有了表情,眼皮似乎在颤动。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盯着他。

一曲终了,音乐转换,当常倒霉的接唱“月光下我把她仔细观看”的过门响起时,老李一下子挣开了双目。过板结束,鼓点响起,老李竟吃力地张开了嘴唇,发出了“啊,啊”的声音。同时,放在被子上面的手,有节奏地起伏着,与伴奏的节拍衔接得天衣无缝。

在场的人,全都惊呆了。

闻声而至的医生也惊讶地翘起了大拇指,声声赞叹:“奇迹,真是奇迹!”

娘儿俩把一切感恩均化作对戏曲的钟爱。于是购买了音响,相约了戏迷,把独家小院办成了戏迷俱乐部。他俩决心要用戏曲修复老李受损的神经和躺倒的躯体,他们决心要用戏曲的力量让老李站起来!

庭院里每天琴声阵阵,笑声朗朗。

李乐福整日里沐浴在戏曲的春风化雨之中。

一个月过去了,他会应和着大家的合唱,断断续续地唱出他熟悉的唱词。

三个月过去了,他已可较完整地把句句唱词连缀成段。

半年过去了,他竟能以琴和鸣、有板有眼地跟唱熟悉的唱段。

一年过去了,戏迷们别出心裁地为他举办了一个“庆祝李乐福康复周年戏曲联欢会”。

当联欢会进入高潮,主持人宣布李乐福同志登台献艺——演唱《朝阳沟》中《咱俩个在学校整整三年》的唱段后,老李在儿子、妻子的左右搀扶下,颤颤抖抖地站在了舞台上。

琴声响起,李乐福一下子挣脱了左右搀扶着的两双手,字正腔圆地搭上了板,整段戏行云流水,声情并茂,一气呵成!

台上的琴师、场务、票友不约而同地拥到舞台中央,紧紧地与李乐福相拥在一起。

台下的观众全体起立,发出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衣锦还乡尤二闲

 

尤二闲风驰电掣般开着刚刚上了牌照的崭新轿车,载着新婚妻子,日夜兼程地从省城往离别三年的老家赶去。

他计划着在大年初一午饭之前赶到村里。因为这个时候,正是村民们吃完水饺,相互拜完年之后,在大街上聚群闲聊的时候。

尤二闲心里盘算的是:只有在这个时候露面,才能让全村老少爷们看到自己衣锦还乡的风光。

约十点左右,尤二闲长鸣着喇叭,在村子十字路口的超市门前戛然停下。

片刻以后,当一街两旁的所有人均向车子行注目礼时,尤二闲西装革履、器宇轩昂地慢慢打开车门,牵着妻子的手,潇洒地从车上跳下来,然后走向人群一一握手,一一问好,一一敬烟,一一发喜糖。

他一边向乡亲们寒暄着,一边有目的地搜索着一个人,倘若这个人也在人群中,他一定:一不打招呼,二不敬香烟,三视而不见,当场冷落他,让他当面尴尬丢丑,以解三年前被逼离家之仇。

尤二闲十岁时,便父逝母嫁,成了孤儿,直到二十岁成人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老家早无亲人。春节回村,并无亲可省,说到底只有两个心愿,其中一个心愿就是给这个人支个气,让他看看尤二闲离了低保没有饿死,离了低保尤二闲更活出了滋味。

这个人取消自己吃了十年的低保指标时、在群众大会上对自己的责骂,让他终生难忘——我就是要你三十岁的大男人断掉奶!我就是要看看你尤二闲没‘奶’吃是怎样饿死的!我就是要看看你尤二闲的胳膊腿是泥捏的,还是纸糊的,会不会自食其力?会不会自己刨食吃?我就是要看看你尤二闲是咋着自生自灭的。

尤二闲至今不忘取消低保、受到臭骂之后的那个夜里,自己羞辱交加、悲痛欲绝的情景:躺在破烂堆一样的床上,骂一阵,气一阵,哭一阵。骂这个人的绝情,气自己失去父母二十年来的百无聊赖,四肢不勤,游手好闲,哭突然失去了低保后自己的生活无依。

他顿时觉得自己真的成了水中浮萍、树下落叶、断线风筝。

他真想一下子把这个罪魁祸首揍他个粉身碎骨。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该村村长刘三相。

在确定刘村长不在当街人群中站立、无法完成当众羞辱他的第一计划后,尤二闲告别乡亲,把车拐向刘村长居住的南北胡同。

尤二闲要完成他的第二个计划:把汽车停在他家的门前,汽笛长鸣三声,让刘村长看看他尤二闲断掉低保后没有饿死,没有自生自灭,而是衣锦还乡。

车子行进间,尤二闲忽然看见从前边的庭院中走出来一个人,这个人六十来岁,个头中等,偏瘦,穿一身崭新的新年服装,满脸亲和、笑容可掬,正拱着手送别一拨拜年的客人。

尤二闲看到他,满腔的怨气涌上心头,提名道姓地在嘴里重复着:刘三相!刘三相!刘三相!然后一阵窃喜。

他忽然发现刘村长正站立在积满雪水的一个坑洼边。一个可恶的预谋随之生成了:只见他立刻提速亮灯,按响喇叭,飞速向那个坑洼驶去,刘村长慌忙往外躲闪,眨眼间车子已飞驰而过,车轮溅起的泥片水花像枪林弹雨一样,很准确、很全面地飞涂了村长一身,刚才还西装革履、新衣素裹的刘村长,立即泥水遍布,变成了梅花鹿。

尤二闲看到这么好的捉弄效果,在车里笑得前俯后仰,然后,车后边冒着烟,车前头鸣着笛扬长而去。

回乡的第一个愿望如意完成。

尤二闲往胡同南头走,他要完成第二个心愿:重谢对自己有搭救之恩的张伯伯。

他永远不会忘记,被村长取消低保,点鼻子责骂,认为无路可走的那个夜晚,是张伯伯送去了打理得方方正正的新铺盖行李,一千元路费盘缠,还有写给一个在省城办企业当老板的亲戚的介绍信。并亲自送自己走上进城务工之路。没有张伯伯哪里有尤二闲的今天!

尤二闲把车子在张伯伯门前稳稳停下,然后打开车窗,左手提出特为张伯伯买的琼浆玉液酒,右手拎出在省会定制的糕点,妻子提出了给张伯伯夫妻置买的鸭绒大衣,轻轻地叩开了张伯伯的大门。

待张伯伯堂屋落座后,尤二闲携妻子向张伯伯深深鞠了一躬,拉住张伯伯的手声泪俱下地说:“张伯伯你的资助搭救之恩,二闲当涌泉相报……”说着双手作揖还要行叩拜之礼。

张伯伯稳稳的地按住尤二闲的手,语意深长地告诉他:“二闲,该喝这报恩酒的不是我,而是你另外一个恩人呀!”

二闲顿时呆住了,眼睛直直地望着张伯伯:“是您送我的盘缠,赠我的行李,介绍我工作,送我上车……还有比您更大的恩人?”

“有,这盘缠、行李不是我送的,是那个人托我代送的。”

“谁?”尤二闲惊得嘴张了好大。

“你想知道?”张伯伯欲言又止。

“想知道,想知道!”二闲急得脸通红,急切地望着张伯伯。

“可是,我们有君子协议,他永远不让告诉你。”

“好伯伯,快告诉我吧,谁在帮我一个不争气的孤儿?我要报恩,我坚决要报恩!”二闲的眼泪在打转。

“他只要你过得好,别的什么也不图。”

二闲鼻子一酸,眼泪顷刻间挂满腮边,上前一步,拉住张伯伯的手,哽咽着说:“好伯伯,告诉我吧!不然……”说着就要以跪拜相求。

张伯伯忙拉住二闲,一字一顿地说:

“刘——村——长!”

“他?”尤二闲简直傻眼了。

“是他!孩子,断你的低保,骂你狗血喷头是刘村长使出的苦肉计呀,如果不是这一计,你啥时候才能从行政村这个老娘怀里断了奶、走出去?啥时候才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那个企业老板也不是外人,是刘村长的姑表兄弟,他让你去他那里上班,也是刘村长早已给你接洽好的呀!”

尤二闲听到这,早已泣不成声,他狠狠地揪住自己的头发,捶足顿胸地喊:“我傻呀,我尤二闲犯傻了三年呀……”

说着,尤二闲拉着妻子的手,一头冲出张伯伯家的大门,向刘村长家跑去……

意料之外

 

大街小巷中,不断传出的爆竹声,把新年的气氛吵得沸沸腾腾。

夜幕降临,金城县新城居民区人头攒动,因为在这里开发住宅的全是正科级以上居民。

唯有住在该区三胡同四号官邸的原大众乡党委书记陈生家门庭冷落车马稀。

左邻右居彼此起伏迎来送往的欢声笑语,像一条条钢针一样刺痛着老陈的神经。

几天来,他火气大得很,不时地咆哮:操!人走茶凉!操!人一走,茶就凉!

妻子小心翼翼地劝慰着:“自古人情淡如水嘛,我们不气,啊?”

“淡如他妈的……啊……操!”老陈又激动起来。

妻子仍耐心地劝:“不气,啊,老陈,往年我家比哪家少来人了,今年不就是退了嘛!”

老陈更来气,“操!操!再退,那财政所、营业所、工商所、税务所也该来坐坐;再退那土管站、农经站、电管站、水利站也该来坐坐;再退那花厂、酒厂、供销、粮食也该来坐坐!我任书记五年待哪家薄了?啊!”

这一数,老伴反倒踏实起来,忙拉老陈坐下:“哎,老陈,你别气,今天不是才二十九吗?还有三十儿一天呢,人家基层婆婆多,一家一家坐吗,说不定呀,明天一早就有人敲你老东西的门,弄不好来个全乡福,光说话一项,又得累你个打吊针。”

嗨,妻子这个劝慰还真生效,老陈立即转怒为喜,渐渐沉浸在受人爱戴、受人恭维,受人朝拜的幸福之中,顿时红光满面、神采飞扬。

他亲自把客厅又收拾一遍,把装满糖果、瓜籽的盘子逐一放在几个茶几上,摆开八仙桌,笑等四方客。

眼下无事,老两口对全乡七所八站、三十多个行政村挨个过起电影来。

老伴说:“我感觉呀,谁不来,土管所的小马会来,那孩子精细,知道尊重领导,哪一年不到咱家来‘汇报’几回工作?再说,你也去掉了他所长前面的那个‘副’字。”

“税务所的王学炳该来,一则,他是我家的常客,二则,你待他够数,去年还给他配了车——镇机关都给谁配车了?”

老陈好长时间没说话,表情忧郁,自语着:“给他们办的事多,也就来的趟多,来的趟数多,也就破的费多呗,现在这世道,有几个人会给你真心交朋友?事办了,礼送了,就意味着扯平了?”

停顿了一会儿,便点名道姓地骂:“尤其是那个王什么炳,什么东西!整天拉大旗作虎皮,充大瓣蒜,用着人跑前,用不着人搁后,他会来?”

老伴儿赞同地点着头:“不过,依我看,棉花收购站那班人会来,咱没少给他们办事。”

一提棉花站,老陈真来了劲,若有所思地说:”收购棉花那季节,他们哪一年不压级压价?哪一年农民不起哄?哪一年不是我老陈给他们做主镇压?他们坑农民多少?赚农民多少?装腰包多少?这人情到老死他们都还不清我!”

说到这,老陈开始愤愤然。

“还有粮管所那班人,趁收购公粮之际,先除水份再扣杂,还要再用大秤耍,哪一年不是咱老陈睁只眼闭只眼,他们单位发了,个人肥了,发谁的财?我大众乡百姓的财!让他发的财?我老陈闭着眼让他们发的财!我老陈给他们谋的好处,他们爹妈做不到,扯平?讲良心的话,他们一辈子也扯不平!”

老陈激动起来,把茶杯礅得当当响。

“不过呀,老陈,企业那班人不可靠,实用主义,有奶便是娘,你当时的眼睁了、闭了,他的包送了给了,按你说的,啊……平了!恐怕这一退呀,你再睁再闭,了,不中用了,你两睁两闭,废了,不会灵了,他们也不会来了。”

老伴儿一半私愤一半揶揄地屈指点数:“我倒觉得农经站那些人还是会来的,在那个小院里,你没少动真的,提一个副科,两个正股吧,还为老王晋了农技师;计生办的几个人也该会来的,转干指标你给他们了,农转非指标你给他们了,还让老孙当了省模。”

老陈陷入了沉思,脸上笼着愧色,嗫嚅着说:“只是当时他们不该送包。”

老伴不惑,纠正着老陈的说法:“是他们送,不是我们要,这送和要能一样吗?”

老陈又有了无名火:“什么不一样?有哪里不一样?不都是……交换?反正,都还是平了,懂吗?”

老伴不敢再说话。

老陈不想再说话。

三居室的大套房里只有石英钟的滴答声。

他们各人想着各人的心思,回忆着在大众乡任党委书记五年中,处理过的每件事,相关的每个人,每个事,结局时的那个尾。

渐渐地,陈生眼前理出了一条路:经历了那么多,人也好,事也好,升也好,赢也好,成也好,赚也好,最后都要落到一个“礼儿”上,这个“礼儿”不管是用哪种形式,哪种手段,哪种人参与斡旋,最后都是顺理成章地发生,堂而皇之地存在。

想到这里,老陈心里闷得发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老陈仿佛觉得这屋里的每件家具,每样装饰,甚至每块地板上都闪烁着送礼人的名字,透视着送礼的原因,继而,所有的东西都变成刺目的眼睛,愤怒着、讥讽着、蔑视着自己,再继而,这房间渐渐变成了一个大大的礼包,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套在中间……

想到此,老陈不觉打了一个寒颤,缺少毛发的脑门上亮闪闪地挂着汗,浑身困乏,就像一个生意人刚刚出卖过一个敝帚自珍的东西,讨价还价时绞尽脑汁,浑身都是智慧,东西出手了,却失落得像少了魂儿一样。

老陈表情木然,两只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冥冥之中,心中既涌出些许无可奈何,又生出很多自圆其说。

“这能怨谁呢?就这世道,单凭个人努力,谁能跳出这窠臼?谁能摆脱这规则?”

老陈一脸的阴晦,不住地叹气。

屋子里一片死寂。

忽然,老陈的眼睛一亮,若有所思地说:“你说教育上几个校长会来吗?过去我们没有收过他们的什么吧?”

提到教育,老伴儿就气不打一处来,满脸的耿耿于怀:“他们呀,不是我们没收过,是秀才们没送过。可千万别痴心妄想了,就他们每次到咱家时你那阴不阴、阳不阳的脸子,人家巴不能少见你一次呢?今天你退了,人家再来复习你那‘好’脸色?哎,别胡思乱想了,睡觉吧?”

到这份上,老两口有如释重负的平衡,展开被子,熄灭了壁灯。

刚躺稳,忽听外边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老两口同时从床上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又是“咚!咚”的响声,极轻、极匀、极稳、带着几分矜持。

老两口像鲤鱼打挺一样,从床上一跃而起,同时去开壁灯,又同时去开房门。

客人进屋,老俩口嘴巴张了好大,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乘着夜色来拜访自己的,不是别人,竟然是大众乡几所中学的文弱校长……

 

咱家可真出孬种了

 

刘老伯怀里揣着刚刚卖掉二十头肥猪领到的三万五千块钱,为啥时候回家的事,反反复复犹豫不决地在生猪收购站领款大厅的连椅上,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心里充满了拿着钱不敢回家的困惑。

他踱到门口,抬头望望昏昏沉沉的天空,约摸此刻也只有四点钟,骑电动车回家,二十几里路也就是一个多小时。冬天人闲,五点多钟天黑不了,估计自己家门口闲聚的那一片人,正在东家长,西家短侃得正欢。若这个时候到家,大家的话题,立马就会拐到二十头猪卖了多少钱的焦点上。

他怕任何人提及他卖猪的事,他想把这些信息封锁得严严地,以确保五天后三儿子的婚礼能够用这笔钱操办得顺顺当当。

婚礼上的花费他一次又一次地合计过了:上车礼5000元,下车礼3000元,认亲礼2000元,卧羊礼2000元,计一万二千元是硬礼,是经过男女双方的商榷定下来的,一个子也不能少;两套上车衣服,200斤连刀肉,200斤点心,200箱方便面,20350克袋装牛肉,20提六个核桃,20箱硬盒纯牛奶,20斤花生瓜子,8件干礼,折合人民币一万元也是协议范围,一样也不能少;十五桌酒席,包桌定价6000元,10辆迎亲彩车租金2000元,礼炮车一辆,鼓乐一棚2000元,新娘改口钱2000元,一万响爆竹10挂,天女散花牌烟花半小时用2000元,合计一万四千元,也都是进入提案,板上钉钉。

这一切加起来也就是三万六七。若中间不出“打磨”,一大圈肥猪勉勉强强包住媳妇到家,也算不打啥饥荒。

刘老伯下意识地用手摸摸在贴身内衣口袋里装得严严实实的三捆钱,预测着可能出现的节外生枝:不能丢失,不能还账,不能声张!最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儿媳妇和亲家知道。

想到这,刘老伯的胸口就闷得发怵。自从儿子恋上这个媳妇,这个家可真变成了无底洞啊!几年中只要家里有丁点收入,必然会有儿媳妇的光顾、亲家的登门。一是开口要走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块的彩礼,说是好媳妇就得十万里头挑一;二是要了“三金一摩托”说是穿金戴银福上飞;三是要求独家小楼带精装,说是脚踏云梯步步高;四是提出全套家具和电器,说是漆(妻)荣福(夫)贵,满家业旺。这些条件,有一样不兑现,就是这边儿子睡着不起床,那边媳妇以退婚相威胁。

面对大儿子、二儿子成家后,已变得一贫如洗的老屋,老两口一次次相对伤心垂泪,老伴后悔莫及,自责不该当超生游击队,生下这个小冤家、要命鬼。

气归气,愁归愁,老两口打掉牙齿吞肚里,能借的债借了,能卖的东西卖了,能挣钱的办法想了,能掏的力掏了,能从牙缝里抠出的东西抠了,所有的要求都给他兑现了。只要今天这几个钱别出“打磨儿”,天地一拜,洞房一入,生米煮成了熟饭,就一了百了,只剩后半生还债了。

摸着这几个钱,刘老伯立即又警觉起来。儿媳妇及亲家信息的准确、造访的及时,使他防不胜防,不寒而栗。仿佛有一只天眼,整天窥视着他家的口袋。为此,他曾怀疑过村东头儿媳妇她二姨当了内线,也曾敲打过村西头的媳妇她表舅是线人,但无论怎样小心提防,都没有能够防范住亲家一家对自己经济信息的猎获。夜深人静之时,刘老伯也曾揣摩是不是儿子充当着内奸。但,这个念头一闪就觉得辱没了父子之情、母子之意。特别是老伴坚决反对:“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亲生儿子,咋能吃里扒外往死里逼自己血汗已榨干流净、只剩具空壳的亲生爹娘呢?”

刘老伯挺了挺胸,顶了顶连椅上的靠背,几捆货硬硬的、牢牢的心里顿生很多底气,终于下定决心:不胡思乱想了,保钱要紧,我今天住亲戚家,不回去了,看谁还能打探到端倪,看谁还能再通了风、报了信。想到这,刘老伯浑身生出很多轻松。

为避免家里人牵挂,他随手拿起大厅内的公用电话拨通了儿子的手机,把自己的策略一五一十地做了通报。。

抱着几捆钞票,刘老伯像揣着一个几世单传的婴儿,和衣躺在亲戚为他整理的床铺上,一夜也没合眼。眼前一次次出现自己的小院里儿子、媳妇欢天喜地,合合美美拜天拜地的场面。

天刚蒙蒙亮,刘老伯就告辞亲戚驱车往家赶。他要来一个人不知鬼不觉,趁大伙未起床之前赶到家里。

老伯紧一程、慢一程地刚到家门口,忽然一声“爸爸”的甜甜呼喊,从身后传来。刘老伯扭头一看,不觉浑身惊出一身冷汗——花枝招展的儿媳妇已拔动着电动车车铃,赶到了门前,儿子也穿戴整齐地迎候在门里。

刘老伯真想转身折回去,逃离这现场,不料儿子已接去自己的电动车,媳妇已笑脸盈盈地用双手拉住他往屋里搀。

刘老伯像一具木偶,被儿媳妇安排在椅子上,两只胳膊本能地抱在胸前,压紧内衣的口袋。

儿媳妇的所有莺歌燕语,他都无动于衷,只是儿媳妇要为她爹娘再要三万五千元的奶水钱和养老钱的主题语如雷贯耳,使老伯如遭雷击。

刘老伯摆出一副“你有千条计,我有老主意”的姿势脱口而出:

“我没有钱!”

“你再想想。”儿媳妇循循善诱。

“再想也没有!”刘老伯一不做二不休。

“那一圈猪弄哪去了?”儿媳妇不温不火。

“一圈猪没养成。”刘老伯要把谎话进行到底。

“放下您的胳膊,那内衣口袋里鼓鼓的是啥?”儿媳妇不再拐弯抹角,一言中的。

刘老伯被问得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际,抬起嗡嗡作响的脑袋,转向儿子,想求助在一旁的儿子解个围。

哪料想,只这一转头,几年信息泄露的谜底一下子揭开了:儿子正瞟着自己的口袋,拱着嘴儿、着鼻儿、双手交替着戳点着、头上冒着汗,使劲地给媳妇使眼色。

刘老伯的怨火一下子从脚底烧到头顶,从椅子上跳起来,抄起一把笤帚,狠狠地朝儿子掷去,一边打,一边呼唤老伴:“孩他娘,孩他娘!你快出来看看吧!咱家,咱家可真出孬种了……”

话没喊完,一头栽在了门框上……

 

咋品咋是癌症

 

自从薛大妈因食道癌逝世之后,杜大妈的精神一下子垮了下来。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活动,甚至不想见人。摸哪哪不舒服,她告诉丈夫自己的病很严重,咋品咋是癌症。

丈夫一边给她问医买药,一边认真开导她:“好好的,咋能随便就是个癌症呢?”

“好好的人,咋就不能是癌症?”杜大妈只要听见谁说她不是癌,就气不打一处来:“那薛大妈不是好好的人?五十多岁,比我还小一岁,咋说癌就癌了,咋说走就走了!”

“她薛是薛,你杜是杜,两个人,咋她癌,你就得癌,这是个啥逻辑?”丈夫每每听到杜大妈这样拿别人依葫芦画瓢给自己定病症,就失去规劝的耐心:“她一年前就‘嗝,嗝’的不停,我咋没听见你嗝过一声?”

杜大妈听了丈夫的抢白,像受到了侮辱一样的委屈,泪水夺眶而出,随后呜呜地哭:“我不是癌,是装癌,好了吧?我什么病也没有,好了吧?”她越哭越伤心,竞嚎啕起来:“没良心的东西,孩子给你操大了,爹娘给你埋葬了,我没用了是吗?那你就等我去死吧!”

杜大妈气过了,哭累了,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睡梦中,她梦到自己到了癌症晚期,胸口像压了个碾盘,满肚子涨得难受。

她一个激灵醒来,一摸肚子,果然是梦中情景:一肚子是气,撑得像鼓,连呼吸都感到气短。

她连忙用手往下推了几把,气息不但又迅速还到原位,而且竟有一股气流往上涌,通过胃口,至达喉头,喉头发出“嗝——”的声响。

杜大妈又如法推搡了几下,喉头边又发出“嗝——”的声响。一连两个“嗝”,她不觉惊出了一身冷汗。然后有意识地扩扩胸,伸伸脖,竟又发出了“嗝——”的声响。随后每隔几秒钟喉头便发出“嗝”的声响。

她认真作了比对,这“嗝”的声响与薛大妈的“嗝——”一模一样。

杜大妈顾不得去思考“嗝——”的后果,像窦娥找到了洗清冤枉的证据一样,一把推醒了一旁熟睡的丈夫。她头一仰发出一个响亮的“嗝”,“听到了吧?我嗝了吧?”说着又背过脸,呜呜地哭:“你信了吧?我不装癌了吧?”丈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嗝”弄得一头雾水,摸不透深浅了,他忙用双手扶住杜大妈的肩:“别哭了,好不好?深更半夜的,天一亮,咱到市医院检查去不就得了!

杜大妈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但,哪还有心思睡觉:“人活百岁也是死,我一点也不怕死,可我就是放不下你死老头子,放不下两个孩子,放不下这个家……”她往丈夫身边挪了挪身子:“明天让大孩开车,咱一家都去,路上安静,趁我还清醒,我再开个车上会议,把有些事安排安排。”

一句话没完,又嘤嘤地哭了起来。

为了能得到准确的检查,天一亮,丈夫便打通了在市医院当主任大夫的亲戚的电话。然后一家人,便驾车向市医院驶去。

一路上,杜大妈哭一阵,说一阵,叮咛两个孩子要怎样争气,嘱咐两个儿媳如何团结,要求儿子、媳妇咋着样孝顺父亲。说得儿子、媳妇也都动起情来,一车的哽咽声。

丈夫咋品这会咋开过了头,吵了起来:“干啥呢,查个病,像临终送别,烦人不烦人?”这才止住哭。

杜大妈仍均匀地打着“嗝”。

亲戚医生根据杜大妈的现状,亲自陪着一一做了检查。最后,汇总各种结果得出结论:一切正常,没有大碍。

一家人如释重负,欢天喜地地往家赶。

车子驶离了医院,走出市区,杜大妈忽然要求停车。她忧心忡忡地说:“医生是咱熟人,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把真情背起来,用假情安慰我?不行,拐回去!我要亲自给他谈谈,我又不怕死,没必要背着我。”

一家人弄得哭笑不得。

争辩好久,还是丈夫最后拍板定案:“这样吧,咱明天上省城,不找熟人,我们光陪你,不说话,你自己亲自选专家,讨说法!”

第二天八点,一家人就准时赶到省医院,杜大妈在自己选挑的童颜鹤发、白眉毛、白胡子老中医面前坐下来。

白胡子老中医和蔼可亲地问杜大妈:

“哪不好?”

“摸哪哪不舒服,咋品咋像癌症。”

“从啥时候开始?”

“薛大妈死后。”

“薛大妈是谁?”

一提到薛大妈,杜大妈眼圈立刻又红了起来:“薛大妈是我邻居,是我的闺友,我们同一年嫁到俺村的,几十年同喝一井水,同吃一囤粮,同种一块地,同干一样活,一起做母亲,一起当婆婆,才熬出个福来,她咋癌症呢?得癌咋说走就走了呢?我俩一辈子啥都一个样,谁能保准我就不是个癌呢?”

听到这,老中医似乎明白了原委。颔首连连啊了几声,仍不动声色,和蔼可亲地:“好!好,把手伸出来。”

说着,把杜大妈的手放在面前的海绵臂垫上,微闭着双眼,聚精会神地把起脉来,然后慢条斯理地带上老花镜,认真看看她的舌苔、耳朵及面部各个部位。

老中医正了正身子,把握十足地向杜大妈送去了一个真诚的微笑:

“挺好,挺好,没什么癌。”

“真没有癌?”杜大妈听到这个结论,脱口而出。

“要相信医生”。老中医亲切坦诚地。

“我相信,我相信,那医生可一定要给病人说实话。”杜大妈往老中医面前靠了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想极力地从他脸上找到点什么。

“实话就是没有癌。”老中医仍自信坦诚地。

“没癌我咋会打嗝,没癌咋摸哪哪难受?”杜大妈已经从老中医的坦诚中得到了自信,一半探求,一半疑惑地喃喃自语着。

“那是缺乏我的一味良药呀!”老中医仍用坦诚、坚定的目光看着杜大妈,似乎在给她力量。

“我还能治?你就会治?”

“一药见效,药到病除!”

“真的,天哪,我真是遇到神仙了!”杜大妈站起身两手合掌,一个劲地向老中医作揖。

老中医只是神情自若地向杜大妈点点头。

老中医不慌不忙地拉开了抽屉,从一个小瓶里倒出两粒药片,意味深长地轻轻放在她丈夫的手里,然后指了指一旁的饮水机:“你要亲自侍奉夫人把这药服下。”

丈夫不敢怠慢,非常虔诚地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拿着药片,神情凝重地来到杜大妈身边,慢慢地把茶杯举到杜大妈嘴边,然后轻轻把茶杯倾斜。

杜大妈像要接受一剂仙丹神药,微微张开嘴。

正当嘴唇沾到杯沿的时候,四条既庄重又紧张、既羞涩又幸福的眼神对接了,两张脸同时涨红了。一边的儿媳妇嗤嗤地笑出声来。

杜大妈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干啥呢,喝交杯酒似的!”说罢倒是自己捂着嘴笑了起来。

然后一把拽过丈夫端茶杯的手,伸头把茶喝到嘴里。丈夫顺势托着药片,一把捂到了杜大妈的嘴里。

杜大妈一仰头,“咕嘟”一声,连茶带药咽到了肚里。

甜甜的茶水带着丈夫浓浓的情谊,从喉咙到肠胃,从肠胃到丹田,杜大妈感到有一种透心的清爽。随之觉得满肚子的浊气咕咕乱串,忽然,直觉一股气流不由自主地通过上胸直逼下腹。从后门泄出。满屋子人都听到“咚、咚、咚”的三声屁响。

杜大妈顾不得害羞,直觉肚子里有一种从没有过的通畅,浑身上下舒展了很多。

她左右转了几个身,定神一品味,嗝声竟也消失了。她故意伸了伸脖子,怎么着都嗝不出声来。

她把身体的各个部位都体验了一遍,哪里也没有了不舒服。

杜大妈简直不相信感觉,高兴得像个孩子,上前一把拉住老中医的手,连不迭声地道谢:

“好了,我全好了!真是药到病除,咋品咋没有了癌!你神,你真神仙!”

整顿会风之样板会议

 

今天,大众县要在新建的人民礼堂里,召开整顿会风的样板会议。

按照县委办公室的通知要求,各乡镇、委直单位一、二、三把手均在830之前,不迟到、不顶替,依照场地标签所示的位置,各就各位,场静人齐。

报社、广播电台、电视台等新闻媒体的记者,也都找准了最佳位置,摄影记者调试好了机器,严阵以待。

服务人员穿戴整齐,天光一色地穿梭在主席台上,在铺着厚厚红桌毯的几排领导席位上,手脚麻利地往一溜线放好的杯具和托盘里冲着开水,放着毛巾。

礼堂上下,庄严气派,主席台上方的横幅上书写的“大众县落实中央精神彻底整顿会风动员大会暨样板会议|”二十四个大字,言简意明地把大会主旨阐明得淋漓尽致。

830分,会议铃声响起,县委、县政府、县人大、县政协四大班子领导从主席台后侧准备室有序走出,有条不紊地在各自的席位签前落座。

会议开始。会议由县委常委、县委政工副书记主持。

他神态庄重地环视一遍会场,与左右的县长、书记交换了一下眼色,铺平了讲稿,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话简,拉长了声音说:“同——志——们——,今天的会议是我们大众县落实中央精神彻底整顿会风的动员暨样板会议,本次会议是我们大众县紧跟时代步伐,与时俱进的大会;是我们大众县坚决拥护中共中央领导,时刻与中央部署保持一致的大会;是我们大众县以整顿会议作风为契机,转变工作作风的大会;是我们大众县决心建造廉洁政府、高效政府、务实政府的大会;是我们大众县密切联系群众、紧密联系实际的大会;是我们大众县心无旁骛谋发展,聚精会神搞建设的会议;是我们大众县快马加鞭,多快好省,实现大众梦乃至中国梦的大会。总之,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大会。为此,县委、县政府、县人大、县政协四大班子领导郑重其事地商量研究,决定召开这个大会,并对大会议程进行了详细制订,希望大家好好听,认真记,切实领会大会精神,学会会议模式,下面大会按照议程依次进行。

大会进行第一项:呜炮奏乐!

大会进行第二项:由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宣读《中共中央关于精简会议内容、减少会议程序、整顿会议作风的决定》。

大会进行第三项:由县委常委、办公室主任宣读《省委、省政府关于精简会议、整顿会风的决定》。

大会进行第四项:由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宣读《市委、市政府关于精简会议内容、减少会议程序、整顿会议作风的决定》。

大会进行第五项:由县委常委、县政府常务副县长宣读《大众县县委、县政府关于精简会议内容、减少会议程序、整顿会议作风的决定》。

会场里有少许动。

大会进行第六项:由县委常委、县委副书记、县人民政府县长报告大会意义。

服务员飞快地把话筒往县长面前移了移,县长正了正金边眼镜,也环视了一遍会场,轻咳了一声,胸有成竹地开始了讲话:

同志们,为了简精会议内容,我就直奔主题,只讲五方面的意义。

一、这是党中央转变工作作风的动员令。

二、这是党中央建设务实政府、高效政府的信号弹。

三、这是党中央决定实行“中国梦”的行为准则之一。

四、这是对是否能够与党中央保持一致的具体考验。

五、这是紧跟时代步伐,与时俱进的需要。

下面我逐条展开细说。

(县长讲话共用了一小时零五分钟)。

会场里有了动,并有窃窃私语声。

大会进行第七项:各乡镇、各委直机关单位一把手向县委书记递交“精减会议内容,减少会议程序、整顿会议会风”承诺书。

(以上用了32分钟)。

会场里有了走动,有人开始抽烟,远处近处传出吭吭咔咔的咳嗽声。

政工书记又一次环视会场,认真组织会议:“走动的回到原位,吸烟的掐灭烟火,咳嗽的做点克制,继续开会。”然后,政工书记提高了音量:

大会进行第八项:由县委常委、县委政法委副书记传达并贯彻大众县县委、县政府关于“精简会议内容、减少会议程序、整顿会议作风”的实施方案。

政法委书记站起身,向大家深深地鞠了躬,展开文件,一字不漏地全文宣读了《大众县县委、县政府关于“精简会议内容、减少会议程序、整顿会议作风”的实施方案》。

会场内又开始出现骚乱,政法委书记合上文件,也环视了一下会场,清了清喉咙说:“刚才会场有些乱,我再把方案要点重述一下,共五点”。

一、认清形势,提高认识;

二、领导重视,建立组织;

三、加大宣传,深入贯彻;

四、讲究实效,重在落实;

五、及时总结,巩固提高;

(政法委书法的讲话共用了50分钟。)

会场里传出嗡嗡的议论声。

政工书记看看会场内无数个晃动的身影,显得有点不耐烦起来。他紧锁眉头,直视会场,停顿片刻,会场渐渐静了下来,政工书记舒展眉头,拿起话筒:

大会进行第九项,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县委书记讲话。

县委书记欠了欠身子,向主席台下颔颔首,面带微笑,声音不高且极具威严地先敲打了刚才的会议纪律:

刚才呀,可能同志们坐累了,听烦了,可是,今天的会议非常重要,是个非开不可的会议,是个不这样开不行的大会,尽管到现在为止,大家或许已经掌握了会议的目的意义,但为了收到预期目的,切实落实中央指示,我还是要强调以下五项内容:

一、提高认识,认清形势;

二、积极宣传,深入贯彻;

三、坚决落实,讲究实效;

四、互相学习,交流经验;

五、定期评估,年终总结;

下面我逐条展开细讲;

(县委书记讲了一小时零二十分钟。)

鼓掌过后,主席台下传出咚咚啪啪椅子挪动的声响,并有人起身想离开座位。

政工书记使劲咳嗽了两声,两支手臂向下挥了挥:

“大家不要急,不要动,刚过十二点嘛,你们怎么这样没有耐性!”然后书归正传:

“同志们,今天的大会是个成功的大会、重要的大会、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会、与时俱进逐步实现中国梦的大会!”

“大会先由宣传部长宣读了《中共中央关于精简会议内容、减少会议程序、整顿会议作风》的文件;由县委常委、县委办公室主任宣读了《省委、省政府关于精简会议、整顿会风》的文件;由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宣读了《市委、市政府关于精简会议内容、减少会议程序,整顿会议作风》的文件;由县委常委、人民政府常务副县长宣读了《大众县县委、政府关于精简会议内容、减少会议程序、整顿会议作风》的文件。念的都很好,很清晰,很明白,很有震撼力,很振奋人心。”

“县委常委、县委副书记、人民政府县长报告的大会意义,高屋建瓴,深入浅出,条分缕析,引经论典,理论联系实际,站得高,看得远,为我们上了一堂生动的政治教育课。”

“接下来各乡镇、各委直单位一把手向县委书记递交了目标承诺书,大家情绪高涨,态度认真,有条不紊,表现出我们基层干部优良的政治和业务素质。”

“政法书记宣读和传达了《大众县县委县政府关于精简会议内容、减少会议程序、整顿会议作风的实施方案》,主题突出,目标明确,措施到位,细致严密,很好,真的很好,是指导我们精简会议内容、减少会议程序、整顿会议作风的纲领性文件,大家要认真领会。”

“尤其是我们县委书记的讲话,政策性强,理论水平高,把握时代脉搏,结合大众县实际,讲话精辟透彻,言辞语重心长,一个共产党员的觉悟,一个人民公仆的素质,由此一斑可见全貌,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们方向更明,意志更坚,觉悟更高,认识更好。”

为了使大会真正达到精简会议内容、减少会议程序、整顿会议作风的预期效果,下面我再强调五点:

一要认真领会本次会议精神,各单位要认真学习和研究县委书记的讲话和《县委、县政府精简会议内容、减少会议程序、整顿会议作风的方案》,并把学习和讨论记录整理成册,用A4纸打印,交县委办公室。

二要认真宣传本次会议精神,要成立会议宣讲团,把县委书记的讲话和《县委、县政府精简会议内容、减少会议程序、整顿会议作风的方案》宣讲到社会的各各层面,宣传到老百姓中去,并把宣传题纲详细编写,用A4纸打印,交县委办公室。

三要认真落实县委书记的讲话和《县委、县政府精简会议内容、减少会议程序、整顿会议作风的方案》,层层订立目标承诺书,用A4纸打印,一式三份,一份交县委办公室,一份存档备查,一份下发基层。

四要依照今天的会议模式,各单位均要模拟召开相应规格的会议,切实精简会议内容,克服穿靴戴帽,克服机械重复,克服废话连篇!

会场里响起了掌声。

政工书记受到了鼓舞,更加满面春风:“样板会要切实简化程序,去掉繁枝缛节,去掉面面俱到,克服轮流轰炸。”

会场里又一次响起了掌声。

政工书记受到了激励,更加精神抖擞:“样板会要切实纠正会风;坚决摒弃大话、空话、假话、套话,坚决摒弃小题大作,无病呻吟;坚决减少会议次数,会议时间,要把大家从文山会海中解救出来!”

会场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政工书记红光满面,兴奋得像被朝拜的将军,“嗖”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有节奏地打着手势:“整顿会风就是要务实高效,与时间赛跑,为了引起大家重视,我用一句话结束今天的会议——浪费自己的时间,等于慢性自杀;浪费别人的时间,等于谋财害命!”

政工书记的话刚刚落音,会场内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

掌声过后,他又一次强调:

五要各单位必须把贯彻样板会议的盛况刻录光盘,上交县委办公室。”

说完他自己先举起两掌,准备迎合大家的掌声,一秒钟、两秒钟、五秒钟过去了,会场中一片唏嘘声。

政工书记下意识地放下了展开已久的两掌,有些窘迫地咳了两下,重新扬起精神,弹了弹话筒宣布;议程完毕,会议结束!

 

跟人渣较劲没意思

 

城南乡的冯望和东城乡的聂士峰两位中心学校校长的突然来访,使牛头乡中心校长周正军好生感动。

他赶忙支撑着虚弱的身子从卧室出来,紧紧地摇着二位同仁兄长的手道谢。

可以看出,周正军尽管百般强颜作笑,仍掩饰不住眸子里的忧伤。

生活中被同仁们号称大哥的冯望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正君,春季开学以后,一连几个中心校长专题会,你都没有参加,社会上风传你哪里不舒服,很严重。咱们同行十分挂念,特推选士峰我俩来看看。放心兄弟,没有治不好的病,到底怎么了?说出来,起码能够减少点压力,或许大家还能群策群力,帮你一把。”

正君摇了摇头,轻轻叹息了一声,欲言又止:“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说着抬头看看眼圈发红的妻子,妻子望着正君日益消瘦的脸庞,也趁机劝慰着:“正君,两位哥哥大老远看你来了,你哪里不舒服,不想给我说,就给哥哥们说说吧。从大年初一至今,这么长时间了,你整天恍恍惚惚,白天吃不下饭,夜里睡不着觉,再这样下去,身体要真的跨了,耽误工作不说,咱家还有白发父母,不成人的儿女呀……”说到这,正君妻已哽咽成泣,捂住酸楚的鼻子,走向了洗手间。

工作上领先、处事上厚道的士峰也就势劝导:“好兄弟,没有迈不过的坎,弟妹也出去了,你哪里不得劲儿,就诉说一下,我们也好商量一下对策呀!”

正君默默埋下头,双手掩住脸,泪水顿时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屋子里出奇地静。

沉寂了片刻,正君缓缓调整了情绪,接过二位同仁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泪眼,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条短信息,递到二位面前:“二位哥哥,不怕您耻笑了,我被人算计、辱骂了……时间是大年初一迎春的钟声响过以后,你们看看,内容有多恶毒,手段有多么卑鄙。我想不通呀,我周正军从事教育工作几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做事,堂堂正正做人,与人为善,与世无争,是何许人等这么丧心病狂,向我射放毒箭。”

冯望、士峰忙接过手机观看,几十句透射着泼皮一样无耻、流氓一样下流的顺口溜赫然跃入眼帘:“正君同志你慢走,自燃毛发做水油……”

冯望、士峰同时气愤得咬牙切齿,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深有所思地说:“看来,这个恶魔没少作孽呀!”

正君一听二位的弦外之音,顿觉疑惑了起来,忙不迭声地问:“还有人也遭到了辱骂?”

这时,二位同时也掏出了手机,调出了同是大年初一收到的短信。

正君接过来一看,除了该出现名字的地方换了不同的名字以外,二位兄长也受到了相同信息的辱骂。

正君从沙发上腾地站起来,感慨万端地说:“大年初一受到诅咒,我痛不欲生,只觉得我好人冤枉,哪里知道二位哥哥这么德高望重,也受到如此奇耻大辱……”

士峰接过话头:“被诅咒的岂止我们三个……”

“难道还有?”正君激动起来。

“有!”士峰斩钉截铁地回答。

“还有谁?”

“半数以上的校长、主任”

“怎么统计出来的?”

卫星定位从恶魔的网络中查获的。

然后,士峰示意正君坐下,向正君介绍了公安系统获破此案的过程:

大年初一凌晨左右,全县半数以上的校长、主任按照通讯录的顺序,均先后收到来自一个相同号码、同一个咒骂内容的罪恶信息。教委主任获悉后,十分重视,连夜召开了党组会,并立即向主管县长作了汇报。县委、县政府认为,这是一个挑战正风良俗的行为,是破坏社会秩序和社会环境的网络犯罪。随即指示公安系统迅速侦破,公安系统运用科技手段很快破获:不良信息来自海口市梅岭小区。疑犯是本地人氏,手持有银城出入香港的临时证件,中途落脚该处,综合多方线索才顺藤摸瓜锁定疑犯。

“犯罪嫌疑人是谁?”周正军激动得手稍发抖,忙不迭声地问:“什么货色?”

犯罪嫌疑人姓名:瘟洞峰;性别:男;年龄:50岁;专业:扰乱社会;前科:经济犯罪;特点:心里阴暗;性格类型:变态。

聂士峰根据侦破系统公示的信息一一向正军做了反馈。

冯望接着补充道:“在搜查其电脑时,查获了嫌犯的新一年犯罪计划——要把银城能够点出名字的党政干部、社会名人咒骂一遍。”

聂士峰气得身子起伏着愤愤地继续说:“其中,还有一封他已经编好,将要发出的信息更让人疑惑不解,大跌眼镜。”

周正军的情绪渐渐地由伤心到气愤,再由气愤到激动,脸涨得通红,连连追问:“又耍什么花样?”

“该死不死的老头子,活在世上没脸子,戴了一辈子绿帽子,养了一窝私孩子。”聂士峰一字一顿地把信息内容告诉了正军。

正君气愤地一边咒骂一边追问:“老头子是谁?跟他啥冤、啥仇竟然这个骂法?”

“经户口查对,老头子是他亲爹!”

正军诧异得差点跳起来:“有病啊?骂他爹!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逼他爹死呗,省下赡养费!”士峰不慌不忙地回答。

“这个鳖孙,骂他亲爹,病得真不轻啊!”周正军激动得“霍”地站起身愤愤不平地说。

冯望接过话茬,又耻笑又叽讽地总结:“这岂止是病,是变态!”

“啊!真想不到,世上竟有这种事!”正军百思不得其解地感叹。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见怪不怪吧?”士峰和冯望同时发出感慨。

正君顿时气愤填膺,脱口骂了起来:

“我操他妈,真是个孽种!”

“为这孽种的无耻,让你去郁闷值得吗?”冯望因势利导。

正君又次从沙发上弹起来,如释重负地朗朗笑了两声,高声嘱咐妻子:“快,给两位哥哥备酒,我们祝贺一下,我病好了!想不到遇到人渣孽种了!遭小人咒骂,我光荣!被孽种算计,我自豪!与人渣较劲没意思!”

 

真想让他每天都醉一次

 

大约晚十一点钟了,市委办公室文字秘书古甘枝,醉意蒙蒙地从出租车上下了车,一脚轻一脚重地回到了自己租住在位于城乡结合处的出租屋门口,打开房门,把文件包挂在墙壁的挂钩上,脸也没顾得洗一把,便径直推开妻子轩花朵卧室的门,三下两个褪掉了身上的衣裤,掀掉妻子身上的薄线毯,放平身子,一膀子把妻子揽在怀里,激情满怀地用喷发着酒精气味的唇,雨点般地向妻的额头吻去,然后是眼睛、耳垂、脖子、脸颊,再然后是妻的唇,对于唇不是吻,而是吮,他把妻的唇紧紧地吮在嘴里,无限深情地向妻子传达着爱意、爱恋,同时非常用力地把妻子紧抱在怀里,狠狠地,想把妻子完全熔化在自己心里的那种。

睡意朦胧中的花朵,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存震惊了,她甚至有些怀疑这是不是来自自己的丈夫,怀疑自从调换工作后整天郁郁寡欢的丈夫,还能复苏起如此正常的人性。她极力地想睁开眼睛看看身边这个久违了浪漫多情的丈夫,但丈夫的脸贴着她的脸,她除了能嗅到这种熟悉的体味和浓重的酒气,眼睛怎么也睁不开。她的身体迅速燃烧起来,眼里溢满了泪,极力地应承着,真想把这种几个月来,只有在梦境中才得到的夫妻性爱定格在记忆中、时空里……

激情过后,古甘枝仍无睡意,把花朵的头放在自己的臂弯里,手轻轻地抚慰着花朵的胸脯,轻声细语地给花朵讲述自己醉酒的事——

因为自己的一篇精典总结报告,给单位争得了荣誉,使领导受到了表扬,所以领导第一次注意并重视了自己,入聘以来,第一次堂堂正正地被点名入席吃了饭,第一次有同事喊了“甘枝”这个名字并有人碰了酒,有人把咱当人看了,我高兴啊!

说着说着,甘枝语塞了,身子轻轻起伏起来。

花朵的手紧紧地攥住甘枝从枕边伸过来的右手,思绪万千,任凭泪水从眼角长线一样地流淌。

甘枝感觉到花朵身体的微微颤动,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把滚烫的脸往花朵的脸上贴,以期用自己的面腮轻抹她挂满脸颊的泪水。

深思片刻,甘枝带着深深的自责对花朵说:“朵,我知道这几个月委屈你了,可你知道我在大院里过得有多郁闷吗?全机关就唯我一个是从农村基层招聘过来的,人生地不熟,无背景,无靠山,无朋友,无关系,就象是一个外来物种,被人排挤,被人提防,被人蔑视,甚至没有人正眼看我一眼,最多把我当做一个做事的机器。我勤勤恳恳地工作,总有人指责我抢了“镜头”;我小心翼翼地处世,总有人议论我用心计另有图谋;稍有怠慢又有人攻击我店小二想当大太爷了。我站着不是坐着歪,我无奈,我无助,我整天都在崩溃中。

说到这甘枝哽咽了,接着是呜呜地哭,身子激烈地抽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花朵用双手抹去甘枝满脸的泪迹,嗔怪地说:“你的苦咋也应该给我说说,我纵然帮不上啥忙,总也能对你有一点理解吧,就象咱们刚搬来那会儿,你说一个人的低工资养不起孩子,我没有犹豫地流掉了孕育了四个月的宝贝;你说租不起房子,我不动声响地退掉了城区的租房;你说咱穷得随不起礼份子,出门没有一身像样的行头,我不坐月子就四处找工作挣收入。只要你能在新工作岗位上开心工作,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我愿意为你分担忧愁,可是,你这种郁闷咋就不能给我说说呢?”

花朵鼻子一酸,说不下去了,她似乎又勾起了几个月来的委屈,眼泪又一次流出来,欠了欠身子接着埋怨甘枝:“你知道吗?你的郁闷埋在心里,是怎样的难为了我,你每天早晨穿衣就走,晚上脱衣就睡,即便是个星期天,不是呆在屋里写东西,就是手里摊着文件看,白天没有看过我的脸,夜里没有挨过我的身,连房间也给我分住了,你全没有理会家里有一个为你牵肠挂肚的活女人。你知道吗?你再这样下去,我也要疯掉了!”

听到这,甘枝打了一激灵,全无了一点酒意,不等花朵说完,连声道歉:“朵,对不起!朵,真对不起!我真的不应该把在外边的那种失意转移到你的身上,我心里确实很矛盾,当我看到别人家有好爹好娘,有好岳父岳母的时侯,我确实埋怨过你一介平民之女,不能给我垫一点根基。但,更多时侯,我是怕在外边压抑了一天的情绪,不能自制地向你爆发,更加伤害你。所以,我象一个带着面具的人,回到家里,把在外边的不敢怨,不敢恨,不敢发作统统宣泄在我的房间里。想想也是,这样做真是冷落了你,朵,谅解我吧!”

话说到这,甘枝又情不自禁地把唇凑向花朵的脸,啧巴啧巴地吻了几下。

此刻的花朵一切都释然了,她如释重负,身心轻松得将要漂起来。她用从没有过的疯狂,翻身俯上甘枝的腹上,纤纤玉拳击鼓般打在甘枝身上,点点热泪撒种般抛洒在甘枝的脸上、颈上、胸上。

两个身体紧紧地相拥在一起,两颗心紧紧地跳动在一起。

不久,甘枝喉咙里发出轻轻的鼾声,带着惬意,带着疲惫,沉沉睡去。花朵轻轻用薄毯为甘枝盖住身子,没有一丝瞌睡,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甘枝。

她闻着甘枝从呼吸中呼出的淡淡酒气,看着甘枝曾经郁闷而此刻睡梦中满脸洋溢出的甜甜微笑,满心的百感交集,忽然心底里突发奇想,产生一种愿望——让丈夫每天都醉一次。

 

熟视有睹 大爱无迹

——读万新廷校长小说有感

 

工作之余,在追逐文学之梦的旅程中,得到了新廷老师即将结集的几篇小说。伏案秉烛,展卷细读,就像口中含的槟榔片,渐渐地顿觉沁人心脾,百感滋味在心头。

这些作品不仅仅是因为细腻准确的语言,也不仅仅因为一个个生动鲜活的人物形象,或许因为她所说所诉多是身边的细微小事儿,也或许是因为她传达的是一种真情实感,或许她讲述的都是我们熟悉的故事,也或许她揭示的是伦理道理,总之我俩爱不释手地喜欢上了这几篇小说,心头的阵阵涌动促使着我们不得不说些什么……

首先我们想说的是小说的语言。形象化的语言,生动地刻画出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绘声绘色地描写出社会的生活图景,使我们每每都能进入到一个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如临其境的艺术境界,直接的感知出作者所要描绘的一切。

如《请帖》中党委秘书因弟弟结婚没有收到仅有一面之缘的老教师的礼份子,在大街上挖苦和数落对方的那段话:“我党委秘书算老几,你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咋能给我随份子,我党委秘书给你发请帖真是瞎了鼻子烂了眼,不知道天高地厚。”字里行间秘书的专横跋扈,居高临下,以及对老教师的蔑视、仇视如见一斑。

《过日子要知柴米贵》中岳母老太所说之话,好像让我一下子穿越了一个时代。对生活困难时期社会底层小人物地怜悯、同情、无奈油然而生。

语言除形象生动外,让人久久难忘的就是朴实无华、明白如话、平淡自然。作者非常擅于使用方言、俚语、俗语等一些家常话,并将它们融为一炉,在朴实自然中彰显出典雅端庄,在娓娓道来中体现深切透彻。如《咱家可出孬种了》中的“孬种”,《咋品咋是癌症》中的“咋品”,仅仅从题目中就能让人感到浓浓的乡土气息。读起让人感觉十分的亲切、自然。

再者,这些小说语言上另外一个特点就是幽默、辛辣、深沉。在《面子》中,在《戏迷》里,在《王科的饭局》间,幽默之词,辛辣之语处处可见。既让人忍俊不禁,又让人唏嘘不断。一言一语皆有情,一字一句均用工。作者对文字的使用恰到好处,或细致入微,或淋漓尽致,或轻描淡写,或戛然而止都能让人获得感动,陷入思考。可见作者驾驭语言的能力非同一般。

读了这些小说,鲜活的人物形象常常跃然在脑际。虽说这些小说篇幅都不很长,但勾画出的人物均能有血有肉,丰富饱满。作者在刻画《面试》中的程双德时,使用蒙太奇般的手法,塑造出的程双德:理想与生活脱节,行为与道德相悖,性格与作风浮躁的形象。读后让多少人掩卷思考?《娥子的教师婆婆》中的婆婆形象不知能引起多少为人儿媳者的羡叹和敬仰。《飞起的小石头》中的祖孙二人和行人的对比,像一面镜子一样在折射出生活中的真、善、美。《过日子要知柴米贵》中老婆婆舔碗的动作,仿佛让人一下子回到了那个年代,只此一处描写,时代感有了,人物跃然纸上。让我们心头也涌起了复杂的情感。作者善于以“小老百姓”的生活为切入点,所塑造的“王西”、“多老师”、“杜大妈”、“刘老伯”、“儿媳妇”、“程双德”、“齐芳芳”等等一大批人物,都具有典型的代表意义。文中所说之事,是人人可见之事;文中所述之情,皆人人可品之情;文中所写之人,是处处可触之人。细细品味之,不能不使每个读者扪心自问,思考再三,发人深省,感触良多。或通过叙述,或通过情节,或通过描写,一个个人物,形象生动,以形传神。这些均栩栩如生的人物,各具特色。不仅能让我们与主人翁面对面,也真切地诠释了“文学”即“人学”的文艺标准。

评价一个作品当然绝不仅仅局限于文笔,而在于作品的立意和内涵。如果没有鲜明的主题和深刻的内涵,无论他的文辞多么优美,都不过是放过糖精的白开水,激不起人的味觉神经,唤不起读者的思维情愫。不难看出,作者对于社会人情有着极为深刻的认知,行文不仅仅给我们展现生动的人物,曲折的情节。同时表达着作者对世态人情的思索。行文中所透漏出来的心理底色,又恰恰是这物质社会中所需要的。讽刺、针砭、煽情、感恩都是为了主题的需要。无论是《你可知道把事情办好有多难》的最后一声追问,还是《惑》直至结束也没有想明白的疑问,又或者是对《亏死没法说》前后变化的辛辣讽刺,无一篇不在抨击假丑恶,弘扬真善美。小说字里行间,没有一句高大空的口号,没有一段跳出人物的宣泄直白。但细细翻遍每篇文章每个章节,由衷感悟都是一堂教育课,总能让我感知一个司空见惯而又熟视无睹的道理。让我在一个个真实的生活场景中,去汲取生活必须的“心灵鸡汤”。作者往往以众人常有之情、心头常用之念、世间常有之态综合而用,依据人物依情而变,以准确、简明的笔触而引发人生哲理之问,非胸中有大丘壑,不及此!

正是由于准确的语言,生动的形象,信手拈来的取材,深入浅出的、处处透出哲理的行文,以及其正直的行文底色。读者才会被带入一个又一个曾亲身经历的情景中。捧腹莞尔之后,又常常凝眉沉思,欢笑过后,留下无尽回味与思索,思索之后,各人所得,见仁见智,却是我等所不能言尽的了。

 

 

太康县宣传部副部长、县文联主席高雷

太康县毛庄镇中心学校通讯专干王克华

矫正党员干部作风的一面镜子

——读万新廷的短篇小说有感  高天新

编者按

万新廷,这位年届六旬的老党员、老干部,这位教育战线上的老黄牛、常青树,曾经为我们的教育创造多少辉煌?曾经折服了多少教育人?他所领导的常营镇教育、毛庄镇教育,留下了多少佳话,作为全县教育战线的旗帜,引领风骚多少年。更让人感叹的是,身为镇中心校校长的他,能在踏实工作、应酬官场、深入基层的百忙之中,不断推出雅俗共赏、脍炙人口的散文、小说,实在难得!我们私下里常常喟叹:倘若我们的群体都像他,我们的队伍中能够多一些像他一样的人物······

拜读佳作,感慨颇深,于是赋新体诗一首、文学评论一篇,以飨读者。

少一点,多一份

少争一点名利,       讲究务实,多收一份民意。

少投一次钻营,       翻开书刊,多增一份创意。

少泡一回酒吧,       走进孩子,多给一份暖意。

少沾一朵野花,       走进原配,多添一份情意。

少打一盘麻将,       走进双亲,多送一份孝意。

少开一趟宝马,       深入基层,多听一份建议。

少耍一样扯皮,       贴近百姓,多得一份满意。

少搞一些谋私,       树个公心 ,多藏一份惬意。

 

读万新廷的短篇小说,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清淡。

婚丧嫁娶、乡风礼俗、人情交往、社会风气、道德风尚、家常里短,工作插曲,幽默调侃,顺手拈来,连缀成篇。即不安排尖锐复杂的矛盾冲突,也没有语言上的宣泄直白——简直就是一杯清清的茶叶水!

当你勉强地呷下这杯清淡的茶水时,却有一种回味无穷的特殊味道——贴近百姓生活,洋溢生活气息,切中社会时弊,讴歌时代旋

凡现实生活中可以捕捉到的,作者都能尽收笔底。典型化的人物形象,个性化的人物语言,曲折巧合的故事情节,出乎意料的最后结局,折射出的人生百态,既热情洋溢地褒扬了现实生活里低层面人物的美好心灵,又恰到好处地揶揄了社会上庸俗的世风陋习。

我由衷感叹:万新廷的小说是一面面哈哈镜,一副副镇静药,一本本辨识真善美、假恶丑的教科书。

万新廷的短篇小说大致反映五大主题。

一是对特殊人物扭曲心理的揭露和剖析,如《面子》《王科的饭局》《不该错位的错位》《跟人渣较劲没意思》。

二是对人民大众美好心灵的赞扬和歌颂,如《特别的爱》《抉择》《不求人鸡毛大点的事》《飞起的小石头》《情人的葬礼》《娥子的教师婆婆》。

三是对社会庸俗世风的鞭挞和抨击,如《咱家可真出孬种了》《亏死没法说》《请帖》《那以后还喊你叫姑父》。

四是对现实社会问题的追问和思索,如《惑》《你可知道把事情办好有多难》《面试》。

五是对底层小人物无知无位的怜悯和同情,如《咋品咋是癌》《真想让他没天都醉一回》,《想被骚扰》等。

《面子》曾刊登在《太康月刊》【阳夏艺苑】栏目。俗话说“关屋子漏,关马瘦,有个关爹人人够”,说的是六十多岁的李员外为纳妾花天酒地,竟然遗忘了常犯痴呆症的八旬老父,小说以四次“召开四兄弟会议”为结构主线,以“风光纳妾”→“寻父启事”→“体面殡父”→“父回赶走”为情节发展线索,以“不宜争执” →“不宜耽搁” →“不宜细辨” →“不易宣扬”典型化的人物语言,撕下了这位伪君子的“面子”,折射出社会上爱面子、摆阔气、遗弃老人的陋习。看似一场可笑的闹剧,然而在我们身边却不乏“赵员外”“张员外”“刘员外”这些大亨的影像。作者能用睿智的头脑,跨越时空,剖析这个中层人物龌龊的灵魂。

仍是首登在《太康月刊.》上的《抉择》,说的是已光荣退休的李奉献老师,将要随北京回来的儿子、儿媳、小孙子去北京过全家团聚生活,共享天伦之乐。“根据自己的身体状况,陪孙子完成中学学业绝无问题,根据自己育人经验,把孙子培养得出类拔萃更不在话下。”憧憬未来,格外阳光,格外充实,格外高远。

然而当他想到坚守了四十多年的阵地,一个偏远得全校六个班级只有六个教师的缺编学校,他彻夜难眠;当他想到他带的班级二十三名嗷嗷待哺的学生,他驱之不去,挥之不走;当他想到父母离异患有残疾的王小红同学,单亲特困生席乐乐,他们会不会辍学、流落街头、遭人歧视欺负,他老泪纵横……

当载着李奉献一家四口的汽车缓缓走出村口公路时,他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右边是支书,村长,校长,中心校的领导,左边齐刷刷站着二十三名学生,后面家长们手扯大红横幅标语“留下吧,李老师,孩子需要您!”李老师再也抑制不住感情激流,走下车深鞠一躬“只要大家需要我,我李奉献不走了!”

多么平淡的情节,多么平常的人物,多么平凡的岗位,多么高尚的心灵!由于万新廷同志深入基层,热爱百姓,所以,他能够用一双美的眼睛发现身边美好的人物,他能从偏僻乡村底层面人物的身上找到闪光点。

《咱家可真出孬种了》,说的是当年的超生游击队队长刘老伯,一把屎一把尿把三个儿子养大,老大老二成家后,老家一贫如洗,自从小三恋上个媳妇,家里成了无底洞:彩礼99999+三金+摩托+独家小院精装+全套农具和电器。为操办五天后的婚礼,刘老伯忍疼割爱,卖掉仅剩的二十头肥猪,然而,怀揣着35000元现金,却困惑不安,白天不敢回家,躲在亲戚家过夜。天明刚到家,未过们的儿媳早已捷足先登,再要35000元的奶水钱和养老金,否则不发亲!

“孩他娘,35000元,你看巧不巧?咱家,咱家真出孬种了”

泄露了“一号绝密”的究竟是何人?“孬种”又是谁呢?请欣赏本刊本期【阳夏艺苑·小说天地】栏目。

万新廷用他犀利的笔锋,有力抨击了当今致富后的农民婚嫁大操大办,敲诈索要彩礼的社会陋习。

万新廷的短篇小说,取材广泛,运笔自如,来源于现实生活,又高于现实生活,杂取种种,合取一人,洞察社会,关注民生,摒恶扬善,催人觉醒。

请君饮下这一杯“清淡透亮的茶叶水”吧——它可以明目,可以醒脑,可以清胃,可以顺肠。

请君走向这面折射百态人生的镜子吧,矫正一下自己的工作、生活作风。

 

作者高天新,太康县华夏外国语中学著名语文教师,太康教育作家协会副主席,《太康月刊》文艺编辑,著名散文作家。

 

 

 

年届六十,从火热的教育一线激流猛退之后,真真体验到了满身满心的轻松。

再不用风雨无阻地准时到达工作岗位;再不用呕心沥血地谋划单位的生存和发展;再不用精疲力竭地忙于各种交往和应酬;再不用小心翼翼地处理各种矛盾与纷争;甚至再不用为夜半某个下属单位突如其来的报忧电话而提心吊胆。

终于成了自由人。

有了大片属于自己的生活和空闲,在过去的匆忙中,很多没有顾得上细想的人物事件,没有顾得上品味的生活片段,逐渐像插入播放器的张张光碟一样,一幕幕呈现眼前,一个个跃入脑际。一次次感怀社会的光怪离奇、丰富多彩;一遍遍感慨世间的真善美好,假恶丑陋。

尤其是在基层滚爬的几十年,植根于基层的土壤,吸吮了社会的营养,承接了社会的地气,仿佛闭上眼睛都能听到基层社会人脉搏的跳动,睁开眼睛都能看到广大百姓们灵动的身影。

有时,他们的仗义豁达、侠肝义胆让你折服,情不自禁,感心动肺;有时,他们的善良勤劳、质朴厚道让你赞叹,不由自主,啧啧称颂;有时,他们的命运遭遇、束手无奈让你伤怀,有说不出的同情和怜悯;有时,他们的无知愚昧,自以为是让你可笑,心中总能涌出阵阵的酸楚。当然,个别人群中,因特殊经历、特殊背景而表现出的脱离人性本色的人格扭曲、心理变态、大逆不道,除了那种本能的深恶痛疾之外,也不由得为他们生活的那个圈子,以及要侵害的那些善良大众而愤愤不平,更为他们所处的那个时代,以及将要给这个社会增添的麻烦和污垢倒吸一口凉气,甚至忐忑不安。

传递社会的正能量,需要每个公民的参与;净化社会环境,需要每个国人的尽力;治理环境阴霾,需要每个社会人的努力;纯洁民风良俗,促进社会和谐,人人有责,责无旁贷。

想到此,我忽然兴奋起来,脱离了教书育人的一线战场,只要力所能及,瞄准目标方向,仍然可以服务社会,做一个有用的人!

于是我确立了目标,拿起笔杆,决心为这些普通人塑碑画像,把他们立起来,高歌真善美,针砭假恶丑。小而言之,给疲惫的读者,带来些许轻松;大而言之,为推动社会的文明进步尽点微薄之力。

于是,我就从退下来的那天起,借助住入医院疗养身体的机会,闭门谢客,捡拾生活,奋笔疾书,连缀成篇,用两个月的时间整理出这三十来篇拙作,结集出版,以飨读者。

汗颜和遗憾的是,本人只因耕耘二十余年中学语文课堂的缘故,逐步爱上了文学,成为一个文学信徒。虽然也早被省作协吸纳为会员,但,一则自己本就才疏学浅,缺乏厚实的文学功底,缺乏较高的文学境界,缺乏较好的文学素养,作品难把时代脉搏,立意很难清晰鲜明,人物很难生动鲜活;二则,在学校管理位置上的时间太长,也太为投入,多年中弱化了文学的追求,对文学真谛感知浅浮,在小说方向上不能驾轻就熟,难免缺乏布局谋篇的巧妙,甚至缺乏表情达意上的流畅和准确;三则,所写作品只是有感而发,局限于孤芳自赏,向来没有外寄、外投过。即使曾发表的一些,也都是熟人编辑相约或恰好碰到了他们手上,这就决定了作品因没有得到广大读者的评判和解剖,没有得到过名家、大家的指导和点拨而存在局限和不足,说白了,只是些懵懂的摸索和尝试。

以上这些都敬请读者老师们批评斧正。

再者,因为所选篇子都是小说,每一个人物都是“东家衫子,西家的帽,张家靴子,李家的袍”的组合。每个情节都是“张三的开头,李四的尾,王五的做派,赵六的嘴儿”的杂陈。若作品中的哪个人物有了哪类人群的影子,只能说作品没有脱离生活,应该给点支持,万不可对号入座哟。

在即将结集之际,回想自己的文学之路,首先要感谢学生时代的老师们,感谢他们对我的器重和赏识,尤其高中时的语文老师王开文,几乎每周作文点评课上都要解剖和点拨我的习作,这些鼓励和欣赏奠定了我对文学的喜爱和信心。

要特别感谢已先我一年退休的原周口电视台副台长、著名散文作者姚化勤,他是我入行的引路人和良师益友,是给我帮助最多的一位。记得八十年代初发表的第一篇小说《惑》就是化勤兄推荐的。几十年中姚兄孜孜不倦地给我推荐书籍,介绍笔友,带领我参加各种文学笔会,像个大哥哥执手相牵,一路践行,使我感激涕零。

还有永难忘怀的现任太康县文联主席高雷,他呕心沥血打造了太康文艺的春天,营造了太康文化的繁荣,使每个人均能各尽其能、各扬其长。几年中先后任命我兼任太康作协常务副主席、《涡河》文艺执行主编。这些对我来说都是鼓风机和打气筒,使我骨子里产生了一种锲而不舍、做出成就的冲动和意念。

另外,我身边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学、同事给我的帮助也时刻让我感动。如:华夏中学著名语文教师、散文作家高天新,郑州市中原区赴太康支教队刘永力队长,毛庄一中语文教研组的同事们,毛庄中心校的青年同仁韦纯森、王克华,太康文联的赵军、郭威、董瑞娟等,对我的文稿定型,建言建策,把脉会诊,对文稿的校队打印不辞劳苦。

还有出版社的老师和朋友们的鼎力帮助和关爱……

总之,丑媳妇就要见公婆了,我心里有丝丝的怯意。希望每一个读者都能成为我的老师,多多斧正,多多指教,我将感激非常。

       

          万新廷

          2014530

 

编辑:高同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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